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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7章 殘荷聽雨

   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,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榮安里。巷口的老路燈亮得遲了些,昏黃的光透過槐樹枝椏的縫隙漏下來,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織成細碎的網,每一道光影都像是被歲月磨舊的紋路。荷池里的枯荷梗在晚風中輕輕搖晃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像是誰在低聲呢喃,又像是無聲的嘆息,混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,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    賈葆譽抱著那節蓮藕回到林先生家時,院子里的石桌上已擺好了一壺溫著的荷葉茶。茶爐里的炭火還沒熄,微微泛著紅光,茶壺肚子上凝著細密的水珠,順著壺身緩緩滑落,滴在下面的托盤里,發出“嗒嗒”的輕響。茶煙裊裊升起,帶著荷葉特有的清苦香氣,混著院子里老桂花樹殘留的淡淡甜香,在空氣里釀成一種復雜而綿長的味道。

    清沅正坐在石凳上擇菜,指尖捏著幾片青菜葉,動作卻有些遲緩。她的頭發隨意挽在腦后,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角,燈光照在她臉上,能看到眼角未干的淚痕,像被雨水打濕的花瓣。她的眼神落在遠處的荷池方向,空洞地望著,手里的菜葉被捏得發皺,也渾然不覺。

    “賈哥,你回來了。”聽到腳步聲,清沅才猛地回過神,抬起頭看向他,當看到他懷里抱著的蓮藕時,黯淡的眼睛里亮了亮,隨即又迅速暗了下去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“這是……從池里挖出來的?”

    “嗯。”賈葆譽把蓮藕輕輕放在石桌上,動作小心翼翼,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寶。蓮藕上還沾著濕潤的泥土,呈深褐色,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,表面凹凸不平,布滿了細小的孔洞,卻異常堅硬,透著一股倔強的生命力。“想看看池底的根,是不是真的還活著。”

    清沅放下手里的菜,身體微微前傾,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蓮藕。指尖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,帶著泥土的濕氣,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“你看這藕節,”她用指尖輕輕摩挲著蓮藕的關節處,那里還殘留著一點點淡淡的綠色,“多結實,里面肯定藏著不少養分。等春天來了,一定能發芽,長出新的荷葉,開出新的荷花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安慰自己,又像是在說服身邊的人,尾音微微發顫。

    林先生從房間里走出來,手里拿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舊相冊。相冊的封面是深紅色的硬殼,邊緣已經磨損得發白,上面用鋼筆寫的“家庭相冊”四個字,也因為歲月的侵蝕,變得有些模糊。他走到石桌旁坐下,動作緩慢,坐下時還輕輕喘了口氣,顯然是剛才在屋里站得久了,有些疲憊。

    他翻開相冊,里面夾著些泛黃的老照片,每一張都用透明的塑料膜仔細護著。第一張是年輕時的林先生和他妻子在荷池邊的合影,照片上的林先生穿著白色的襯衫,頭發烏黑濃密,臉上帶著青澀的笑容;他的妻子穿著藍色的連衣裙,扎著兩條麻花辮,手里捧著一節剛挖出來的蓮藕,笑得眉眼彎彎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荷池里的荷葉長得郁郁蔥蔥,粉白色的荷花點綴其間,背景里的榮安里青瓦白墻,透著濃濃的煙火氣。

    “你阿姨在世的時候,總說這荷池的藕最養人。”林先生用指腹輕輕拂過照片上女人的臉,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夢,“每年秋天,我們都會挖幾節藕,要么燉湯,要么清炒。她總說,吃了池里的藕,就像把榮安里的根,吃進了心里,走到哪里都不會忘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濃濃的思念,眼角的皺紋里漸漸蓄滿了淚水,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。

    賈葆譽看著照片上的女人,又看了看桌上的蓮藕,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,暖暖的,又帶著一絲酸澀。他想起白天張阿姨被人圍堵時的委屈——張阿姨提著菜籃子,被幾個陌生的男人圍著,那些人指著她的鼻子罵“貪心的釘子戶”“訛詐開發商的無賴”,張阿姨想辯解,卻被他們推搡著,菜籃子掉在地上,里面的西紅柿、黃瓜滾了一地,她蹲在地上撿菜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

    他又想起李奎手機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辱罵——“一群沒文化的刁民”“為了錢連臉都不要了”“趕緊滾出榮安里”,甚至還有人扒出了李奎的家庭住址和工作單位,威脅他如果再“鬧事”,就讓他丟工作,讓他家人不得安寧。李奎拿著手機,氣得渾身發抖,卻只能一遍遍地截圖保存證據,嘴里不停地說“太過分了,他們怎么能這么過分”。

    他還想起清沅手背上的燙傷,那片紅腫已經起了水泡,雖然涂了燙傷膏,卻依舊看得人心疼。清沅那么怕疼,平時不小心被針扎一下都會哭,可今天卻只是咬著牙,說“不疼”。他知道,清沅是不想讓大家擔心,可她眼底的恐懼和委屈,卻怎么也藏不住。

    心里的火氣又冒了上來,像被點燃的柴火,燒得他胸口發悶,卻又被一種無力感牢牢壓了下去。他覺得自己很沒用,明明是想守護大家,想守護榮安里,卻連讓大家不受委屈都做不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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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林先生,周正明他們……真的會善罷甘休嗎?”賈葆譽輕聲問道,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和迷茫。

    林先生合上相冊,手指依舊摩挲著封面的紋路,沉默了很久才開口。他的聲音很沙啞,卻異常平靜,像是一潭深水,包容著所有的不安和焦慮:“他們想要的是這片地,是能賺錢的利益;我們想要的是這個家,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。道不同,自然會爭到底。但我們爭的,不是輸贏,不是補償款的多少,是心里的一口氣,是對這片土地的敬畏,是對那些逝去時光的堅守。”

    他頓了頓,抬起頭看向賈葆譽,眼神平靜而堅定,像黑暗中的一盞燈:“就像這蓮藕,就算被埋在淤泥里,就算被人遺忘,就算經歷風吹雨打,也會默默積蓄力量,等到春天,就會重新發芽,長出新的荷葉,開出新的荷花。我們現在能做的,就是守住這份念想,守住彼此,守住榮安里最后的煙火氣。”

    正說著,院子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,“噔噔噔”地打破了此刻的寧靜。賈葆譽和清沅同時抬起頭,看到寧舟和李奎快步走了進來。寧舟的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,文件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有些發皺,他的臉色依舊凝重,眉頭緊緊皺著,像是擰成了一個疙瘩,眼底布滿了紅血絲,顯然是又熬了一個通宵。

    李奎的手里拿著手機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著,眉頭緊鎖,臉色漲得通紅,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心里的怒火。他的嘴角微微顫抖著,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“太過分了,簡直太過分了”。

    “林先生,小賈,清沅。”寧舟走到石桌旁,把文件重重地放在桌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動,“周正明的律師又發來消息,說如果我們再不接受他們提出的補償方案,就要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拆遷。他們還說,已經找到了‘證人’,能證明我們偽造歷史文件,惡意抹黑他們公司的形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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