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落地小說網

    繁體版 簡體版
    落地小說網 > 故人:玉階辭 > 第35章 寒夜燈暖

    第35章 寒夜燈暖

    深秋的夜,是浸了墨汁的絨布,沉沉地壓在榮安里的上空,連風都帶著刺骨的涼意。巷口那盞老路燈,燈柱銹跡斑斑,玻璃罩蒙著厚厚的灰塵,亮起來時昏黃得像老人的眼睛,光線透過稀疏的槐樹葉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而搖晃的影子,如同被歲月揉皺的舊信箋。荷池里的荷葉早已失卻了盛夏的豐腴,干枯的莖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,邊緣卷成焦褐色,像被火燎過一般,偶爾有幾片枯葉飄落,浮在水面上打著旋,無聲地漂向池中央。

    賈葆譽背著相機,像一個沉默的幽靈,在巷子里一步一步地走著。他沒有特定的目標,只是漫無目的地徘徊,鏡頭掃過每一扇窗,每一道門,每一塊磚,每一棵草。他知道,下周一,拆遷隊的推土機就會轟鳴著碾過這里,所有這些熟悉的景象,所有承載著記憶的痕跡,都將化為一堆瓦礫和塵土。他要做的,就是在它們徹底消失之前,用膠片和像素,為它們舉行一場無聲的葬禮。

    他的手指在快門上輕輕摩挲,卻久久沒有按下。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對焦,不是因為技術生疏,而是因為心亂如麻。鏡頭里的一切都在晃動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他想起林先生白天說的話:“房子可以拆,心里的榮安里拆不了。”可他心里的榮安里,此刻正被巨大的不安和無力感所侵蝕,搖搖欲墜。他拍下的那些照片,究竟是為了“記住”,還是為了“證明”?如果連證明都做不到,如果最終還是留不住這片土地,那記住又有什么意義?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。

    “小賈?”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帶著一絲疲憊。

    賈葆譽緩緩回頭,看到寧舟站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下,手里拎著一個沉重的牛皮紙文件袋,袋口露出一疊厚厚的紙張,他的眉頭緊緊皺著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,顯然是連日操勞沒有休息好。“還在拍?”

    “嗯。”賈葆譽應了一聲,把相機從眼前移開,指尖冰涼。

    “律師讓我們把所有材料再梳理一遍,”寧舟走到他身邊,把文件袋重重地放在路邊的石墩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“錄音、照片、證人證、土地使用證的復印件……我們能做的,都做了。但他也說了,周正明的關系網很深,在市里有不少靠山,證據鏈只要有一個環節斷了,就可能功虧一簣,甚至反過來被他們倒打一耙。”

    兩人并肩站在巷口,沉默地看著那盞閃爍的路燈,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,只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。遠處城市的霓虹璀璨奪目,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虛假的紫色和紅色,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冰冷而堅硬。相比之下,榮安里的燈火顯得如此微弱,如此不合時宜,仿佛隨時都會被那片璀璨的霓虹吞噬。

    “你說,我們是不是太天真了?”賈葆譽忽然問,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么,又像是在自自語。

    寧舟轉過頭,看著他,眼神復雜: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“我們以為,只要有真相,有證據,就能贏。”賈葆譽苦笑了一下,嘴角牽動著臉上的疲憊,“可現在看來,真相和證據,在權力和金錢面前,不堪一擊。我們守護的,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注定要破滅的幻夢。周正明想要拆,就沒有拆不了的地方,我們不過是在做無謂的掙扎罷了。”

    寧舟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盒,抽出一支,卻沒有點燃,只是夾在指間輕輕轉動。他看著煙頭上印著的品牌logo,沉默了很久,才緩緩開口:“我想起我剛入行做律師的時候,跟著師傅去處理一個勞動糾紛。那個工人在工廠里干活,被機器軋斷了手,老板卻想私了,只給一點錢就打發他。我們收集了所有證據,包括醫院的診斷證明、工友的證、工廠的違規操作記錄,開庭那天,老板的律師卻拿出了一份工人自己簽的‘自愿放棄賠償’的協議。工人當場就崩潰了,哭著說那是被脅迫的,是老板拿著他家人的工作威脅他簽的。可法官只認證據,最終判決工人敗訴。”

    他頓了頓,把煙塞回煙盒,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:“那天晚上,我和師傅在街邊的小面館吃面條。面條很咸,湯很渾濁,我吃得味同嚼蠟。我問他,我們做這些,意義何在?明明知道正義可能不會到來,明明知道很多時候我們根本贏不了,為什么還要堅持?師傅放下筷子,看著我說,我們做的,不是為了贏,是為了讓那個工人知道,他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個世界的不公。我們站在他身邊,為他發聲,為他爭取,本身就是一種意義。哪怕最終輸了,我們也讓他看到了,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愿意為他的公道而努力。”

    寧舟看著賈葆譽的眼睛,眼神堅定而溫和:“小賈,我們現在做的,也是一樣。我們可能留不住榮安里,可能最終還是擋不住拆遷隊的推土機,但我們要讓林先生,讓張阿姨,讓所有街坊知道,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斗。我們站在這里,為希望,本身就是一種意義。我們要讓他們看到,他們對這片土地的感情,不是一文不值的,是有人懂得,有人珍惜的。”

    這章沒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

    賈葆譽的心,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沉悶而溫暖。他看著寧舟疲憊卻堅定的臉,又看了看巷子里那些透出溫暖燈光的窗戶,心里那團纏繞的亂麻,似乎被理順了一絲。是啊,或許他們贏不了,但他們的堅持,本身就是一種反抗,一種對那些冰冷的權力和金錢的反抗,一種對逝去的美好和人情的守護。

    “走,去林先生家看看。”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里的酸澀,開口說道。

    推開林先生家的木門,一股濃郁的雞湯香氣撲面而來,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。清沅正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,在廚房里忙碌著。灶上的砂鍋里,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乳白的湯色,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油花,香氣濃郁醇厚,順著鍋蓋的縫隙溢出來,彌漫在整個屋子里。她正用一把長柄勺子輕輕攪動著鍋里的雞湯,動作專注而溫柔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被廚房的燈光映得發亮。

    “賈哥,寧哥,你們來了。”清沅看到他們,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,眼睛彎成了月牙,“快坐,雞湯馬上就好,我給林先生燉了補補身子。”

    林先生坐在客廳的老藤椅上,手里捧著一本線裝的舊書,看得很入神。藤椅已經有些年頭了,扶手上被摩挲得光滑發亮,藤條之間的縫隙里還殘留著歲月的痕跡。聽到動靜,他抬起頭,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一朵盛開的菊花:“來了?快坐。清沅這孩子,非要給我燉雞湯,說我最近身子弱,精神不好,得好好補補。”

    賈葆譽和寧舟在他對面的舊沙發上坐下。沙發的坐墊有些塌陷,坐下去軟軟的,帶著一種熟悉的舊物氣息。賈葆譽注意到,林先生手里的書,是一本《牡丹亭》,書頁已經泛黃發脆,邊角磨損得厲害,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,書脊上用毛筆寫的書名也有些模糊了。

    “林先生,您還看這個?”賈葆譽指了指那本書,開口問道。

    “嗯,睡不著的時候,就翻翻。”林先生把書輕輕合上,放在手邊的小幾上。小幾是木質的,上面放著一個青瓷茶杯,杯底還殘留著幾片茶葉,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銅制鎮紙,上面刻著“寧靜致遠”四個字。“你阿姨在世的時候,最喜歡聽我念《牡丹亭》里的詞,尤其是那句‘原來姹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’。她說,這詞寫得真好,美得讓人心疼,像極了那些留不住的時光。”

   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的荷池,眼神里充滿了懷念和溫柔,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景象:“那時候,我們就在荷池邊的石凳上坐著,我念,她聽。她靠在我肩上,手里拿著一把蒲扇,慢慢扇著,風里都是荷花的清香。她還說,等我們老了,就一起在這里,看花開花落,聽風吹雨打,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。可沒想到,她走得那么早,連這荷池,都快要保不住了。”

    清沅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走了過來,小心翼翼地放在林先生面前的小幾上:“林先生,雞湯好了,您趁熱喝。我燉了兩個多小時呢,把雞油都撇掉了,不膩。”

    林先生接過碗,碗沿溫熱,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雞湯,放在嘴邊吹了吹,慢慢送進嘴里。他閉上眼睛,細細品味著,臉上露出滿足而安詳的神情,仿佛又嘗到了久違的味道。“嗯,就是這個味道。”他緩緩睜開眼,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,“你阿姨燉的雞湯,也是這個味道,鮮得很,暖到心里去。”

    賈葆譽和寧舟也各盛了一碗雞湯。雞湯燉得軟爛入味,雞肉入口即化,連骨頭縫里都浸著鮮美的湯汁,一股暖流從胃里升起,緩緩流遍四肢百骸,驅散了身上的寒氣和心里的疲憊。在這個寒冷而絕望的夜晚,這碗簡單的雞湯,仿佛成了他們唯一的慰藉。

    “對了,我今天整理我媽留下的舊箱子,找到了這個。”清沅像是想起了什么,從房間里拿出一個用藍印花布包裹的小盒子。藍印花布的顏色已經有些褪色,但上面的纏枝蓮圖案依舊清晰可見。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,里面是一個小巧的銅鈴鐺,鈴鐺只有拇指大小,上面刻著一朵精致的荷花,花瓣的紋路細細密密,雖然已經氧化發黑,銅綠斑駁,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巧工藝。

    “這是我小時候,林先生您送給我的。”清沅把鈴鐺輕輕遞給林先生,眼神里充滿了懷念,“那時候我才五歲,第一次跟著我媽來榮安里走親戚,不小心在巷子里走丟了,嚇得我坐在地上哭。是您把我領到荷池邊,給我買了一根棒棒糖,還送了我這個鈴鐺。您說,戴上它,走到哪里都不會迷路了,您還說,榮安里的人,都會像家人一樣照顧我。”

    『加入書簽,方便閱讀』
    黄片视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