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安里的夏風裹著槐花香,吹得老槐樹的葉子“沙沙”響,細碎的花瓣像雪片似的往下落,粘在薛玉釵的白襯衫上,留下點點淺黃的印子。他靠在樹干上,指尖捻著片剛落下的槐花瓣,花瓣軟得像被夏陽曬化的蜜蠟,輕輕一捏就碎,卻把香氣留在了指縫里——這棵老槐樹是薛爺爺年輕時種的,如今枝繁葉茂,樹冠幾乎遮住了半個巷子,每年槐花開時,巷里都飄著這股甜香,像把榮安里的日子都泡在了蜜里。
樹底下擺著張青石板桌,桌面被歲月磨得發亮,邊緣還留著幾道淺痕,是他們小時候下棋刻下的。桌上放著個粗瓷茶壺,壺身印著朵褪色的荷苞,是張奶奶的陪嫁,壺嘴冒著熱氣,混著槐花的香,飄在巷子里,勾得人心里發暖。這是四家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,每年槐花開得最盛時,都要在樹下聚聚,喝壺茶,吃塊糕,說些家長里短——說是規矩,其實是怕情分淡了,借這槐花的香,把四家的心拴得再緊些。
“別總靠在樹干上,小心沾著洋辣子。”張奶奶端著個竹盤從琴行里走出來,竹盤邊緣包著藍布,是史湘勻奶奶繡的荷紋,盤里放著四碗槐花糕,糕體雪白,上面撒著層細細的白糖,像落了點碎雪。她把竹盤輕輕放在石板桌上,拿起塊糕遞給薛玉釵,指尖碰到他的手,帶著點暖:“你爺爺當年最愛吃這個,說‘槐花一年只開一次,糕也得趁熱吃,涼了就沒那股鮮勁了’——跟情分一樣,得趁熱護著,冷了就生分了,再想暖回來就難了。”
薛玉釵接過槐花糕,咬了口,甜香混著槐花的清鮮,在嘴里散開,糕體松軟,還能吃到細碎的槐花瓣,帶著點嚼勁。他剛想夸張奶奶手藝好,巷口突然傳來自行車的“叮鈴”聲,越來越近,還夾著賈葆譽的喊聲,帶著點急,又透著股興奮:“玉釵!岱語!湘勻!快來看!醫藥廠的新商標下來了!批下來了!”
賈葆譽騎著車沖過來,車筐里的黑色文件夾差點顛出來,他趕緊用腿夾了一下,急剎車時,自行車后輪在青石板上滑出道淺痕。他跳下車,顧不上擦額角的汗,一把翻開文件夾,里面是張燙金的商標注冊證,紅底黑字,印著荷硯的圖案——畫師把荷硯的石紋畫得格外清晰,“共守榮安”四個字嵌在石紋里,旁邊還刻著“榮安四守”四個篆字,是林岱語起的名,說“四家守護荷硯,守護情分,也守護這抗癌藥,叫‘四守’最貼切,既實在,又能讓人記住”。
“你看!這圖案!這字!”賈葆譽把注冊證舉到大家面前,手有點抖,連聲音都帶著點激動,“印刷廠說下周就能把商標印在藥盒上,到時候全國的藥店都能看見咱們的荷硯!振庭叔說,以后每盒藥里都夾張‘四守’的小卡片,上面寫著咱們四家的故事,讓吃這藥的人都知道,這藥里藏著榮安里的情分!”
林岱語抱著本厚厚的樣書從巷尾走過來,樣書用牛皮紙包著書脊,上面印著《榮安硯語》四個燙金大字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封面是荷硯和老槐樹的合照——薛玉釵回來那天拍的,槐花瓣正好落在硯臺的石紋上,像給深褐的石面綴了點黃,畫師還特意把守木蟲的影子畫在硯臺邊緣,小小的一只,透著股活氣。“出版社說這周末就正式發行,首批印了五千本,還在市中心的書店擺了展臺,專門放咱們的故事和荷硯的照片。”她翻開書,指著里面的插畫,指尖劃過礦洞救童的畫面,“你看這個,畫師特意把荷硯畫得亮了點,說‘這是情分的光,得顯眼,讓讀者一眼就能看見’。還有這里,”她翻到修琴的章節,“把葆譽磨底座的樣子畫得特別專注,連手指上的繭子都畫出來了,說‘這才是真性情’。”
史湘勻拎著個藍布兜跑過來,布兜的系帶松了半截,里面裝著剛采的新鮮槐花,還帶著點露水的濕,香氣從布縫里冒出來,混著巷里的槐香,更濃了。“奶奶讓我采的,說要給硯臺做個‘槐花墊’,鋪在楓木底座下面,既能吸潮氣,又能留股香,讓硯臺也嘗嘗槐花的味。”她蹲在石板桌旁,把槐花倒在張白紙上,小心地挑著里面的碎葉和小蟲子,指尖捏著片花瓣,吹了吹上面的灰:“昨天我給硯臺換薔薇時,看見石紋里有點返潮,摸起來涼絲絲的,鋪了槐花就好了——奶奶說,硯臺跟人一樣,也怕潮,得好好護著。”
薛景堂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,拐杖“篤篤”地敲著青石板,每敲一下,都帶著點沉穩的節奏。他手里拿著份疊得整齊的報紙,頭版印著醫藥廠的報道,標題用黑體字寫著“榮安‘四守’商標獲批,情分鑄藥暖人心”,旁邊還配了張荷硯的特寫照片。“記者昨天來采訪,問咱們為什么非要把荷硯印在商標上,說‘現在的商標都追求新潮,你們這石頭太老氣’。”他把報紙放在桌上,指著里面的文字,眼里帶著點自豪,“我說‘荷硯不是石頭,是四家的根,是榮安里的魂,把它印在商標上,就是告訴大家,咱們的藥里有根,有情分,不會砸了招牌,不會虧了良心’——記者說這話實在,沒摻假,就給登上去了,還說要跟蹤報道咱們的‘情分展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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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振庭跟著走進來,手里攥著份厚厚的合同,是跟城西藥廠的補充協議,邊角被他攥得有點皺。“他們廠長今天一早親自來的,說看了報紙上的報道,覺得咱們是真做事的人,愿意再降兩個點的原料價,還想跟咱們一起辦個‘榮安情分展’。”他把合同攤在石板桌上,指尖在“合作共贏,情分共守”那八個字上敲了敲,“你看,這里寫著,展覽要把荷硯、你的小提琴、《榮安硯語》樣書,還有咱們護硯時用的絨布、礦洞救童的手電筒都拿去展,讓更多人知道咱們的故事,知道情分比錢金貴。”
史明遠坐在石板凳上,拿起粗瓷茶壺,給每個人倒了杯茶,茶湯泛著淺黃,飄著幾朵槐花瓣。他把茶杯遞給薛玉釵,杯沿碰了碰他的手:“嘗嘗,這是今年的新龍井,用剛開的槐花瓣泡過的,有股鮮勁,不澀。”他看著巷子里的年輕人,眼里滿是欣慰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開了朵花:“以前總怕四家的情分斷在你們這代,怕你們年輕人心浮,守不住這份踏實。現在看,你們比我們當年還上心——荷硯護著你們,你們也護著荷硯,遇到事一起扛,有好處一起分,這樣就好,這樣就好啊。”
薛玉釵喝了口槐花茶,茶香混著槐花的鮮,暖得從喉嚨一直滑到胃里,舒服得讓人想嘆氣。他突然想起在維也納的事,從口袋里掏出張塑封的照片,是在音樂學院舞臺上拍的——他站在聚光燈下,手里拿著那把修過的小提琴,背后的大屏幕上是荷硯的特寫,石紋里的守木蟲痕、楓木底座的細痕都清晰可見,臺下坐滿了人,有人舉著手機拍照,有人眼里含著淚。“在維也納時,有個白發老音樂家握著我的手,說我的琴音里有根,有別人沒有的暖。”他把照片遞給大家,指尖劃過屏幕上的荷硯,“那時候我還不太懂,現在回來了,看著這槐樹,這硯臺,這你們,我懂了——這根就是榮安里的槐,是荷硯的石,是咱們四家的情分,沒了這些,琴音就飄了,人也飄了,再好聽的調子也沒滋味。”
“說得好!”賈葆譽拍了拍石板桌,力氣太大,差點把桌上的茶杯碰倒,他趕緊伸手扶了扶,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以后咱們每年都在這槐樹下聚,不管走多遠,不管忙什么,都得回來——就像這槐樹,根扎在榮安里的土上,不管刮多大風,下多大雨,都不會挪地方,咱們的情分也一樣,扎在這巷子里,扎在這硯臺上,永遠都不會挪。”
林岱語從《榮安硯語》樣書里抽出張書簽,書簽是槐樹葉的形狀,上面印著老槐樹的圖案,還寫著“槐下有約,情分不散”八個小字,是她用毛筆寫的,字跡娟秀,卻透著股堅定。“我讓出版社做了一千張這樣的書簽,夾在書里,誰拿到書,就知道咱們榮安里的約定。”她把書簽分給每個人,“以后咱們再聚,就帶著這書簽,看見它,就想起今天的槐花,今天的茶,今天的約定。”
史湘勻把挑好的槐花包在塊干凈的布里,疊成方形,遞給薛玉釵:“你先拿去給硯臺鋪著,我再去采點,多采些,給咱們的茶杯里也泡點,讓茶里的花香再濃點,也給守木蟲留點,它肯定也喜歡這味。”她說完,拎著布兜跑向老槐樹,裙擺被夏風吹得飄起來,像只淺黃的蝴蝶,槐花瓣落在她的頭發上,她也沒察覺,只顧著伸手夠高處的花枝。
張奶奶拿起塊槐花糕,遞給賈振庭,又給薛景堂和史明遠各遞了一塊:“你們年輕人忙,醫藥廠、出版社、展覽的事一堆,也別總忘了聚——情分就像這糕,得常吃常品,才不會淡;就像這茶,得常泡常喝,才不會涼。”她看著巷口的青石板路,路盡頭的太陽漸漸斜了,把影子拉得很長,“以前這條巷沒這么亮,晚上就靠幾盞路燈,黑沉沉的。現在有了你們,有了荷硯,有了這抗癌藥,連路都亮堂了,連巷里的人都笑得多了,這就是情分的好處啊。”
薛玉釵靠在槐樹上,看著眼前的一切:張奶奶在給大家添茶,壺里的槐花瓣隨著水流打轉;林岱語在翻著《榮安硯語》,偶爾指著某頁跟賈振庭說著什么;賈葆譽在擺弄著新商標注冊證,嘴角一直揚著;史湘勻在槐樹下采花,時不時抬頭跟大家笑一笑;薛景堂和史明遠湊在一起,看著報紙上的報道,偶爾點點頭;槐花瓣還在往下落,落在桌上,落在茶杯里,落在每個人的肩上,像在給這場景添上一層暖黃的濾鏡。
他突然覺得,榮安里的夏天,比維也納的任何風景都好——那里有華麗的琴廳,有懂音樂的觀眾,卻沒有這槐花香,沒有這青石板桌,沒有這一群守著情分的人。這里的日子不華麗,卻踏實,像槐花茶一樣,初嘗清淡,細品卻有回甘;像槐花糕一樣,不張揚,卻藏著最實在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