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九,巳時頭的陽光把榮安里烤得發暖,青石板路被曬得泛著淺白的光,走在上面能感覺到鞋底的燙意。老槐樹的枝椏光禿禿的,只剩頂端幾片殘葉,被風一吹,“沙沙”擦過畫室的木窗——窗欞是新換的胡桃木,邊緣還留著砂紙打磨后的細絨,上面沾著的墨點是昨日拓片時濺的,被昨夜的露打濕過,淡得像蒙了層紗,卻依舊能看出是硯臺四葉草的形狀,歪歪扭扭地對著案上的真硯臺,像兩個隔著玻璃的老伙計在打招呼。
薛玉釵坐在畫案后的舊榆木椅上,椅子的扶手被歲月磨得發亮,能看見深深淺淺的木紋,那是太爺爺當年抱著他寫字時,手指反復摩挲留下的痕跡。椅墊是藍布縫的,里面塞的棉絮有點松,坐下去能感覺到布料陷下去一塊,剛好托著腰,暖乎乎的。他腳邊放著個粗陶盆,是巷口pottery店老陳送的,盆沿缺了個小口,老陳用金漆補了道細縫,像給陶盆戴了個小戒指,盆里泡著半盆槐葉——是今早李奶奶從老槐樹下撿的,葉片上還沾著點青石板的灰,在溫水里慢慢舒展,把水染成淺綠,像硯臺里沒磨開的淡墨,連盆底的螺旋紋都泡得清清楚楚,幾片碎葉沉在盆底,像撒了點綠碎紙。
他手里捏著張裁好的生宣,紙是林岱語從設計院拿的,比普通宣紙薄些,透光看能看見纖維的紋路,指尖碰上去能感覺到紙的軟韌。他把紙輕輕往硯臺上覆,剛放上去,風就從窗縫鉆進來,把紙角掀得翹起來,像只展翅的小蝴蝶。薛玉釵趕緊用左手按住紙的右上角,指尖貼著硯臺的石面,能感覺到紋路的凸起——四葉草的每道葉脈都硌著指腹,有點癢,像有只小蟲子在輕輕爬。他皺了皺眉,嘴角卻勾著笑,騰出右手從案頭摸過塊青田石鎮紙:那是太爺爺年輕時刻的小槐葉,葉子邊緣被磨得圓鈍,上面還沾著點上次拓印的墨漬,像給槐葉添了道影子。他把鎮紙輕輕壓在宣紙左上角,壓的時候特意放輕了勁,怕把紙壓出褶子,壓好后還低頭吹了吹紙邊,小聲嘀咕:“當年太爺爺拓硯臺,可比我穩當多了,哪像你,風一吹就鬧脾氣。”
這話剛落,巷口就傳來“噠噠”的腳步聲,混著小石頭清亮的喊:“薛哥哥!等等我!別先拓呀!”薛玉釵抬頭,看見小石頭抱著個藍色筆記本往這邊跑,本子封皮上印著艘小航母,艦島的紅漆被陽光曬得發亮,連甲板上的戰斗機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跑的時候沒看路,左腳絆了右腳一下,差點被門檻絆個趔趄,手里的本子“啪”地撞在門框上,發出悶響。小石頭卻顧不上揉胳膊,只趕緊把本子抱在懷里,皺著眉湊到眼前看了又看,確認封皮沒蹭掉漆,才松了口氣,撅著嘴嘟囔:“還好沒壞,我媽說這是新給我買的‘航天本’,昨天才到貨,讓我好好保護,說以后寫航天夢都要記在上面。”
跟在后面的妞妞和胖墩也喘著氣,妞妞的小辮子跑散了一根,頭發貼在臉頰上,她手里攥著個紙折的小本子,紙是從作業本上撕的,米白色,邊緣毛毛的,她怕被風吹走,兩只手都攏著,手指把紙捏得發皺,小臉憋得通紅,說話都帶著喘:“薛、薛哥哥,我、我想拓在這個本子上,給奶奶看——奶奶昨天還說,她小時候只見過太爺爺用的墨錠,沒見過硯臺拓出來的紋,說想看看是不是跟槐樹葉一樣好看。”她說著,把紙本子舉起來,本子上還留著折痕,是她昨晚反復折出來的,怕本子散了。
胖墩則抱著本《中國航天》,書皮是深藍色的,上面印著c919大飛機的圖,書角被他不小心撕壞了一塊,自己用透明膠帶補的,膠帶邊歪歪扭扭的,像條小蛇。他把書往畫案上一放,“咚”的一聲,震得硯臺都晃了晃,薛玉釵趕緊按住鎮紙,怕紙滑了。胖墩卻渾然不覺,只撓著頭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:“薛哥哥,我要拓在書的扉頁上,這樣我每次翻書,都能看見硯臺的紋——賈葆譽昨天跟他爺爺去走親戚了,沒來剪彩,我要拓好了給他看,讓他羨慕我!”他說著,還拍了拍書皮,結果沒拍準,拍到了硯臺邊緣,嚇得趕緊縮回手,吐了吐舌頭。
薛玉釵看著他們三個,伸手從陶盆里撈出來一片槐葉,葉片上的水珠滴在畫案上,暈開個小小的濕痕,像個小綠點。他把槐葉放在硯臺旁,笑著說:“別急,都有份,一個一個來。小石頭你先拓,你的筆記本平,好鋪紙,拓出來的紋也好看。”他指了指硯臺里的墨:“這是用槐葉水調的墨,拓出來的紋是淺綠的,跟槐樹葉一個顏色,你們奶奶肯定喜歡,說不定還會把你的拓片夾在她的針線笸籮里。”
小石頭眼睛一亮,趕緊把筆記本攤在畫案上,紙頁“嘩啦”響,他卻小心翼翼地把紙撫平,生怕弄皺,連呼吸都放輕了:“真的嗎?那我要拓得好好的,還要在旁邊寫‘榮安里的硯臺’,再畫個小航母——薛哥哥你看,我媽給我買的鉛筆,筆桿上還纏著紅繩,說這樣我握筆不滑,寫名字也好看。”他把鉛筆舉起來,紅繩在陽光下晃著,像條小尾巴,筆桿上還刻著個小小的“石”字,是他爸爸用小刀幫他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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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玉釵幫他把新的生宣覆在硯臺上,用手按住紙的右邊:“左手按緊點,別讓紙動,不然拓出來的紋會歪。右手拿毛筆,輕輕蘸點墨,順著紋路掃——記住,力氣要輕,像摸小貓的頭一樣,不然紙會破,紋也會糊。”小石頭點點頭,小手抓著毛筆,筆桿有點粗,他握得手指都蜷起來了,指節泛著白。蘸墨的時候,他蘸得太多了,墨汁順著筆尖滴在宣紙上,暈開個黑團,像塊小烏云。
“哎呀!”小石頭叫了一聲,臉瞬間紅了,從臉頰紅到耳朵尖,眼圈都有點濕,聲音也帶著顫:“我、我弄砸了……這張紙廢了,我怎么這么笨啊……”薛玉釵趕緊從案頭抽了張新紙,笑著拍了拍他的頭,手掌碰到他軟軟的頭發:“沒事,剛開始都這樣,我小時候拓的時候,墨汁都滴到硯臺里了,把太爺爺的墨都染綠了,太爺爺還說我‘給硯臺喂墨,讓硯臺也嘗嘗槐葉的味’呢。”
他說著,拿起剛才那張沾了墨團的紙,又蘸了點槐葉水,用毛筆輕輕在墨團邊緣暈了暈,黑團慢慢變淡,竟變成了片淺綠的槐葉形狀,剛好落在四葉草的旁邊,像兩片葉子湊在一起說話。“你看,這樣不就救回來了?”薛玉釵把紙遞給他,“以后拓壞了別慌,咱們想辦法補,說不定補出來的比原來還好看——就像你上次把航母模型的螺旋槳摔掉了,你爸幫你粘好后,不是更結實了嗎?”
小石頭盯著紙,眼睛慢慢亮了,嘴角也翹起來,露出個小小的梨渦,伸手抓過新紙:“我再試試!這次肯定行!我按緊紙,少蘸點墨!”他學著薛玉釵的樣子,左手緊緊按住紙,右手捏著毛筆,先在硯臺邊緣蹭了蹭,把多余的墨蹭掉,才慢慢順著四葉草的紋路掃——筆尖劃過紙的聲音很輕,“沙沙”的,像風吹槐葉的聲。拓到第二片葉子時,他的手還是抖了一下,紋路有點歪,他趕緊抬頭看薛玉釵,見薛玉釵沒說什么,又接著拓,拓完后還自己吹了吹墨,小聲說:“好像比剛才好點了……”
妞妞站在旁邊,看得眼睛都不眨,手里的紙本子攥得更緊了,指縫都泛白,小聲問:“薛哥哥,我、我手小,握不住毛筆,能、能你幫我握著手拓嗎?我怕拓壞了,奶奶會失望……”她說話的時候,聲音有點抖,眼睛盯著薛玉釵的手,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,像只膽小的小蝴蝶。
薛玉釵點點頭,把她拉到身邊,讓她站在自己腿邊,然后把她的小手搭在自己手背上:“當然能,咱們一起拓。你看,左手按緊紙,右手跟著我動——對,就這樣,慢點兒,別著急。”妞妞的手很小,軟軟的,搭在他手背上,像只小鴿子停著,她的指甲蓋圓圓的,里面還沾著點泥土,是早上撿槐葉時蹭的。她盯著宣紙上慢慢顯出來的四葉草紋,眼睛越睜越大,突然笑出聲,聲音細細的,像風鈴響:“薛哥哥,你看!出來了!是綠色的!像小樹葉,真好看!奶奶肯定會喜歡的!她昨天還說,要把我的拓片貼在她的窗戶上,這樣每天都能看見!”
胖墩在旁邊看得著急,把書往薛玉釵面前推了推,書脊“啪”地撞在陶盆上,濺出來幾滴槐葉水:“薛哥哥,該我了該我了!我要拓得比小石頭的大!比妞妞的好看!”他說著,伸手就去抓毛筆,卻沒注意碰到了陶盆,盆里的槐葉水濺出來幾滴,落在《中國航天》的封面上,暈開個濕痕,藍色的書皮瞬間變深了一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