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青心中了然,這是想進一步限制他的觀察,在快速移動中結束這場“巡視”。他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從善如流的笑容:“好啊,那就麻煩張所長了。”
重新回到剛才的地方,吩咐楊旭就在原地等待。
坐上警車,張燦坤親自駕車,沿著他預設好的“安全”路線緩緩行駛。
他刻意避開了那些礦坑最深、植被破壞最觸目驚心的區域,也繞開了可能有越界開采嫌疑的邊界地帶,只走在相對平整、甚至能看到幾處敷衍的復墾標語的主干道上。
車窗外的景象如同流動的畫卷,但陳青知道,這畫卷是被精心剪輯過的。
看著還算整潔,似乎也應該是有人前來“視察”走的路線。
在警車上,張燦坤不斷的說著話,陳青幾乎不回答,也不再發問,只是靜靜地靠著車窗,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窗沿上。
然而,在他的手中,手機攝像頭無聲地記錄著一切:
“咔嚓”——對準遠處一個巨大的礦坑,以旁邊一根標志性的高壓電線塔為參照,清晰地拍下了挖掘的深度和廣度。
“咔嚓”——鏡頭掠過一片巨大的、未經處理的廢石堆放點,記錄了其龐大的規模與周圍環境的格格不入。
“咔嚓”——捕捉到幾輛頻繁往返的重型卡車,車牌號清晰可見。
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繪制著張燦坤刻意繞行的區域方位圖。
這些影像,單憑肉眼無法斷定是否越界,但它們是鐵證。
是將來擺在自然資源局、環保局那些官員面前,讓他們無法再以“不了解現場情況”來搪塞的第一手材料!
巡視在一種表面和諧、內里卻充滿張力的氣氛中草草結束。
警車將陳青送回到他自己的車旁。
“陳書記,您看,這礦區情況大體就是這樣。條件艱苦,但還是在有序生產,為縣里做貢獻。”張燦坤笑著總結,試圖給這次視察定調。
陳青與他握了握手,語氣平和:“辛苦了,張所長。情況,我大致了解了。”
返回縣城的路上,陳青閉目養神,一不發。
楊旭也從后視鏡里看到書記眉宇間凝聚的沉思,更加沉默地開著車。
回到縣委辦公室,鄧明早已等候在那里。
“書記,您回來了。”鄧明看到陳青神色平靜,但眼神比出發前更加深邃,便知道這一趟絕不輕松。
陳青徑直走到辦公桌后坐下,沒有半句廢話,直接下達指令:
“鄧明,通知所有在家的縣委常委,以及自然資源局、市場監管局、環保局、公安局,四個部門的一把手。明天上午九點,準時在縣委會議室,召開全縣生態環境保護與安全生產專題會議。任何人不得缺席。”
鄧明精神一凜,立刻應道:“是,書記,我馬上落實!”
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陳青獨自一人,拿起手機,緩緩地、一張一張地回看著在礦區拍下的照片。
那些扭曲的山體、渾濁的溪流、龐大的礦渣堆,在手機屏幕冷光的映照下,顯得格外刺眼。
這些都是內部矛盾,還在他職權范圍內可以調控的。
當然,前提是沒有阻力,但這似乎根本不可能。
另外還有所謂的界碑問題,到時候免不了又要麻煩研修班的老同學了。
之前的妥協與平靜,都是為了此刻的精準亮劍。
眼前的阻力已然如山,但門既已敲響,就沒有回頭的道理。
接下來的會議,將是他揮出的第一記重錘。
金禾縣這道門,陳青已經準備好敲響了。
晚上回到宿舍,韓嘯調查的資料和鄧明收集的資料,加上今天去豐通礦區走一趟之后的全都堆在案頭。
陳青卻一點也沒覺得復雜。
任何深層和復雜的關系脈絡,不管背后如何,都經受不起出其不意的快速揮刀。
這一刀揮向誰,才是他需要鄭重考慮的問題。
放在旁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,提示有短信。
陳青放下筆,點開一看,是馬慎兒發來的消息:“工作要緊,身體也要緊,注意休息!”
十幾個字,沒有詢問,沒有廢話,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馬慎兒的關心。
陳青看著這一行字,緊繃的大腦里泛起一絲暖意。
“一切安好,放心!”
短信回復發送成功,陳青卻心頭一動,他也并非完全沒有助力。
金禾縣是一塊不容易滲透的鐵板,但市里卻依然還有可以動用的關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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