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衛國回憶了一下，這才想起，昨天十二日，是清朝最后一位皇帝溥儀退位的日子。

“班主？班主！”

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把他徹底拽回現實。

抬頭，是趙四，班里的老生，此刻臉上混著油彩和真切的焦慮，

“今兒晚上到底唱哪出？”

“海報還沒來得及寫呢。大伙兒心里都沒底，您得拿個準話。”

徐慶春，現在是他了，

張衛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

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、卻同樣寫滿不安的臉，后臺凌亂的道具箱、掛著的斑斕戲服、淡淡的脂粉氣混雜著劣質煙絲味兒。

遠處隱約傳來街面上報童拉長了調子的叫賣，聽不真切，卻莫名讓人心頭發緊。

他過幾天就走了，可這一大幫人還得活呢，不能影響了其他人，

張衛國看了看手心的字，霸王。

又瞅了一眼往日的海報，有了想法。

“唱《霸王別姬》。”

這出戲應景，亂世里的英雄末路、美人別離，總能戳中人心里最軟也最疼的那塊肉。

更何況，在班主的記憶里，據說那位退了位但仍住在紫禁城里的小皇上，近來頗愛點這出。

海報貼出去，效果意外的好。

暮色剛四合，廣和樓門口就聚起了人。

長衫馬褂的遺老遺少，西裝革履的新派人物，短打裝扮的販夫走卒，甚至偶爾還能瞥見一兩個金發碧眼的洋人，魚貫而入。

樓上包廂早早掛出了客滿的牌子，散座也擠得滿滿當當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、近乎亢奮的躁動。

這戲班難道很有名？可惜當時張衛國只想著記錄大事件，沒想著記錄其他的東西，而且本身對戲曲也不甚了解，確實不太清楚。

開場的鑼鼓敲響，虞姬舞劍。

臺上的項羽悲歌慷慨，臺下的寂靜里卻仿佛繃著無數根弦。

張衛國撩開側幕一條縫，目光掃過黑壓壓的觀眾席。

前排幾個穿著前清舊式袍褂、腦后垂著辮子的老者，眼圈已然紅了。

更遠處，一個偏僻角落，坐著個格外清瘦的年輕人，戴著墨晶眼鏡，裹在不起眼的灰布長衫里，身邊只跟著一個同樣沉默的隨從。

年輕人背挺得筆直，看得極認真，放在膝上的手，偶爾會無意識地捻動一下。

張衛國心頭一跳，某個猜測浮了上來。

他之前看過溥儀在東京大審判的錄像，好像就是這人老點的樣子，怪不得在戲班來，原來是這貨來聽戲啊！

他不動聲色地退回陰影里，

戲至高潮，四面楚歌，霸王別姬。

虞姬最后一劍，決絕凄美。

臺下終于不再是壓抑的寂靜，抽泣聲、擤鼻子的聲音、壓抑的嘆息，從各個角落傳來，匯成一片低沉的悲鳴。

那幾個遺老，已然是老淚縱橫。

看到這個張衛國并不能共情，雖然他很難過華夏帝國被列強侵略，但是腐朽的封建帝國也應該早點落幕！

大幕落下，掌聲卻稀稀拉拉，更多的是沉甸甸的靜默和迅速離席的窸窣聲。

觀眾們像退潮般散去，留下滿場嗆人的灰塵和一種說不清的悵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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