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扣事件過去三天,家里的空氣像結了冰。陳陽每天早出晚歸,回來就躲在陽臺打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,偶爾傳來“李編輯”“王總”“北京資源”之類的字眼。歐陽燕照舊趴在書桌前改《追光者》,但筆尖總在紙上懸著――那三千塊救命錢還沒補回去,林薇的消息她也沒敢回,心里的石頭越沉越重。
周四深夜,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時,歐陽燕正把剛校對完的稿子發給編輯。她抬頭看了眼掛鐘,凌晨兩點半。陳陽進來時沒像往常那樣滿身酒氣,反而西裝筆挺,眼里亮著一種她陌生的興奮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燕燕,快,我有好消息告訴你!”他一把抓過她的手,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,“李編輯幫我牽線,北京的星光傳媒看上我的攝影風格了,讓我下月初去當專職攝影師,薪資直接翻兩倍!”
歐陽燕愣了愣,隨即笑了:“真的?那太好了,你的努力總算有回報了。”她想起他為項目熬夜改方案的樣子,心里的冰似乎化了一角――不管怎么說,他的才華終于被更大的平臺看見。
“不止這些!”陳陽拽著她坐到沙發上,從公文包里掏出份合同草案,“你看,他們還說可以給我配助理,以后我就是項目負責人,能接觸到影視圈的資源!等我站穩腳跟,咱們把攝影集的版權賣出去,直接在北京付首付!”
合同上“月薪兩萬”的字樣格外醒目,歐陽燕卻沒像他那樣興奮。她摩挲著紙頁邊緣,輕聲問:“那你去北京,這邊的工作怎么辦?我們的房租還有半年才到期……”
“那些都是小事!”陳陽打斷她,眼睛里的光更盛,“我跟李編輯商量好了,這邊的工作直接辭,房租違約金我跟星光傳媒申請報銷。關鍵是你,燕燕――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北京。”
“我?”歐陽燕猛地抬頭,以為自己聽錯了,“可我還有一年才畢業,專業課不能落下,而且我媽……”
“學業可以休學啊!”陳陽的語氣輕描淡寫,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“我跟星光傳媒的hr打聽了,他們旗下有個文學平臺,你去了可以當簽約作者,比在學校寫稿子有前途多了。至于你媽,我們每個月多寄點錢回去,讓她請個護工,比你在這邊瞎擔心強。”
“休學不行。”歐陽燕的眉頭皺了起來,她攥緊了手里的校對稿,那是她攢學分的重要作業,“我熬了三年才到現在的成績,畢業論文都開題了,休學等于前功盡棄。而且北京的生活成本那么高,我們剛過去肯定要租房、置辦東西,你的工資要還林薇的錢,還要給我媽寄生活費,根本不夠。”
她的話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陳陽的興奮。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身體往沙發里靠了靠,語氣也沉了:“你怎么總想著這些雞毛蒜皮的事?機會不等人啊!星光傳媒這種平臺,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,我能拿到offer,全靠李編輯在中間斡旋。現在正是拼的時候,你就不能支持我一下?”
“我不是不支持你。”歐陽燕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可以等你在那邊穩定下來,等我畢業就去找你,這才是最穩妥的辦法。陳陽,我們不能總靠沖動做事,就像上次買袖扣……”
“又提袖扣!”陳陽猛地站起身,打斷她的話,“那袖扣怎么了?王總現在對我態度明顯不一樣了,這都是投入的回報!你就是太保守,永遠盯著眼前的小利益,看不到長遠的前景!”
他走到窗邊,指著窗外的霓虹燈:“你看看這座城市,到處都是想往上爬的人!我要是留在這,一輩子只能拍些小活動、小廣告,什么時候才能給你好生活?北京不一樣,那里有最好的資源,最好的人脈,只要抓住這次機會,我們三年就能在北京扎根!”
歐陽燕看著他激動的側臉,突然覺得陌生。以前他們在十平米隔間里規劃未來時,他會說“我們一起慢慢來”,現在卻只想著“快”“拼”“扎根”,唯獨沒提“一起”該怎么協調。她輕聲說:“可我的未來里,有我的學業,有我媽的健康,不只是在北京扎根。”
“你的學業、你媽的健康,我難道沒考慮嗎?”陳陽轉過身,語氣陡然變得懇切,他走過來握住她的手,指尖用力得讓她發疼,“燕燕,我知道讓你休學委屈你了,但這是暫時的。你跟我去北京,專心寫小說,我賺錢養你,等我混出頭,你想繼續讀書也好,想在家當全職作家也好,都隨你。”
他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聲音放得又軟又輕,像回到了未名湖邊告白的那天:“你忘了我們在天文臺說的話嗎?要一起去北京,一起看天安門的日出,一起擁有一個帶陽臺的房子。現在機會來了,你怎么反而退縮了?”
熟悉的溫柔讓歐陽燕心里一緊。她想起那天的星光,想起他說“我會做你的太陽”,眼眶突然就紅了。可理智告訴她,休學不是小事――她的學費是助學貸款,休學意味著要延遲還款;她的媽媽有高血壓,上次住院的陰影還沒散去,根本離不開人照顧。
“我沒退縮。”她輕輕推開他,擦掉眼角的淚,“我只是覺得,我們可以有更穩妥的計劃。你先去北京,把工作穩住,租個小房子,我畢業后帶著畢業證去找你,到時候我們再一起找文學平臺,這樣不好嗎?”
“不好!”陳陽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,他后退一步,眼神里的溫柔消失得無影無蹤,“我一個人去北京,誰幫我打理生活?誰在我累的時候給我煮碗面?李編輯說,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后,需要一個全力支持他的女人。你現在連休學都不愿意,怎么支持我?”
“支持不是犧牲我自己的人生規劃!”歐陽燕也站了起來,聲音提高了些,“陳陽,你有沒有想過,我為了這個學業付出了多少?我每天上完課還要做校對、寫小說,就是為了早點經濟獨立,不讓你一個人承擔壓力。現在你讓我休學,等于否定我所有的努力!”
“否定你的努力?”陳陽嗤笑一聲,從口袋里掏出手機,點開李編輯的朋友圈――照片里,李編輯站在星光傳媒的大樓前,配文是“期待和陳陽一起開拓北京市場”。他把手機懟到歐陽燕眼前,“你看看李編輯,她放棄了老家的鐵飯碗,來北京打拼,才有今天的成就。你這點犧牲算什么?”
“她是她,我是我。”歐陽燕別過臉,不想看那張刺眼的照片,“我有我的責任,我的學業不能丟,我媽不能沒人管。”
“責任?”陳陽的音量陡然提高,“你的責任就是跟我一起奮斗!而不是在這里拖我后腿!你知道李編輯為什么愿意幫我嗎?因為她覺得我有闖勁,有一個全力支持我的伴侶!要是讓她知道你連這點都做不到,你覺得她還會幫我嗎?這個機會就毀在你手里了!”
“拖你后腿?”歐陽燕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,“我用自己的稿費給你買西裝,用我媽的救命錢給你買袖扣,現在你說我拖你后腿?陳陽,你所謂的‘支持’,就是讓我放棄一切,圍著你的人生轉嗎?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!”陳陽煩躁地抓了抓頭發,語氣又軟了下來,他走過來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,“燕燕,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,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你就為我犧牲一次,就這一次。等我混出頭,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,把你失去的都補回來,好不好?”
“犧牲”――這兩個字像重錘,狠狠砸在歐陽燕的心上。她靠在陳陽的懷里,聞著他身上殘留的陌生香水味,突然覺得無比諷刺。以前他說“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”,現在卻讓她“犧牲”自己的學業和責任,去成全他的野心。
她想起林薇說的“及時止損”,想起自己在《追光者》里寫的“真正的光,不會要求你熄滅自己的火焰”。她輕輕推開陳陽,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:“如果我不跟你去北京,你會怎么樣?”
陳陽的身體僵了一下,眼神閃爍著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茶幾前,拿起桌上的煙――那是他最近才開始抽的,說是“應酬需要”,點燃一根,猛吸了一口,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:“燕燕,別逼我做選擇。我以為我們是一體的,我的未來就是你的未來。”
“可你的未來里,沒有我的學業,沒有我媽的健康。”歐陽燕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“陳陽,我們的人生規劃已經不一樣了。你想快點成功,想抓住所有機會,我理解。但我不能為了你的成功,放棄我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陳陽掐滅煙,把煙蒂狠狠摁在煙灰缸里,語氣冷得像冰,“你就是覺得北京苦,覺得我現在沒本事,不想跟我一起熬。歐陽燕,我真是看錯你了,原來你跟那些嫌貧愛富的女人沒什么兩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