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江城,香樟樹開始落葉。黃褐色的葉片鋪在文學社活動室的窗臺上,被午后的陽光曬出淡淡的清香。歐陽燕抱著剛打印好的《邊城》讀后感,站在門口深吸了口氣――這是她熬了三個通宵寫的,里面提到的“人性微光與湘西煙火氣”的觀點,連系里的王教授都夸有新意。
活動室里已經坐滿了人,陳陽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和攝影協會的人低聲交談,手里轉著那支銀灰色鋼筆。看到歐陽燕進來,他只是抬了抬眼皮,沒像往常一樣招手,反而皺了皺眉,像是在嫌棄她來得太晚。
歐陽燕的腳步頓了頓,把那份讀后感攥得更緊了。上周她剛攢夠錢,陪陳陽去定制了西裝,花了兩千三百塊,是她一個半月的家教收入。陳陽試穿西裝時笑得格外開心,說“燕燕你真會挑”,可轉身就忘了她因為湊錢,連續一周每天只睡三個小時。
“今天我們討論沈從文的《邊城》,有沒有同學想先分享一下見解?”社長敲了敲桌子,目光掃過全場。
歐陽燕猶豫了一秒,還是舉起了手。她想起王教授的鼓勵,想起自己在圖書館里翻遍沈從文文集的日子,那些關于翠翠、儺送的思考,像潮水一樣涌到嘴邊。
“我來說說吧。”她走到講臺前,把讀后感放在桌上,“我覺得《邊城》里的‘美’,不是刻意營造的田園牧歌,而是藏在細節里的人性溫度。比如老船夫給翠翠買粽子時,會特意挑帶紅棗的;儺送為了翠翠,放棄了碾坊……這些細碎的善意,才是湘西世界的靈魂。”
她越說越投入,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桌角:“很多人說翠翠的悲劇是時代造成的,但我覺得,是所有人都在用‘為你好’的名義,替她做了選擇。老船夫想幫她選最好的歸宿,順順想給儺送選最匹配的家世,可沒人問過翠翠真正想要什么……”
話音剛落,活動室里就響起了掌聲。王教授正好來巡場,站在門口笑著點頭:“歐陽燕這個觀點很有新意,抓住了《邊城》的核心矛盾――以愛為名的束縛。”
歐陽燕的臉瞬間亮了起來,下意識地看向陳陽,想分享這份喜悅。可陳陽卻靠在椅背上,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子,眼神里帶著一絲不以為然,甚至沒看她一眼。
活動結束后,歐陽燕拿著王教授批注過的讀后感,快步追上陳陽:“你剛才聽到了嗎?王教授夸我的觀點……”
“聽到了。”陳陽打斷她的話,腳步沒停,徑直走向圖書館的方向,“不過你那些話太稚嫩了,也就是在學生堆里能博個掌聲。真要是在文學論壇上這么說,行家只會覺得你沒讀懂沈從文。”
歐陽燕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手里的讀后感像塊滾燙的石頭。她快步跟上陳陽:“可是王教授說……”
“王教授是礙于身份,給你留面子。”陳陽終于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她,眉頭皺得很緊,“燕燕,我不是打擊你。你想想,你才大二,沒多少社會閱歷,那些觀點都是紙上談兵。以后在這種場合,少說多聽,別讓人笑話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歐陽燕的肩膀,語氣變得“語重心長”:“我這都是為你好。你是我女朋友,我不能看著你在外面出丑。”
“為你好”這三個字,像一盆冷水,瞬間澆滅了歐陽燕心里的火苗。她攥著讀后感的手指泛白,指尖的溫度一點點褪去:“可我覺得我的觀點是對的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是真正的文學評論嗎?”陳陽的語氣重了些,“那些評委看的是深度,是閱歷,不是你這種小情小愛的感悟。我下個月要去參加全國攝影大賽,主題就是‘文學與光影’,到時候要和很多文化界的人接觸,你要是總說這些稚嫩的話,別人會覺得我沒眼光。”
他伸手拿過歐陽燕手里的讀后感,翻了兩頁就扔回給她:“你看王教授的批注,都是‘有新意’‘有潛力’這種模糊的話,根本不是真的認可你。聽我的,以后別在公開場合發表這些見解了,安安靜靜待在我身邊就好。”
歐陽燕站在原地,看著陳陽轉身離開的背影,手里的讀后感被風吹得翻卷起來。王教授批注的“觀點深刻”四個字,此刻顯得格外刺眼。她想起自己熬通宵改稿的夜晚,想起在圖書館里翻遍資料的日子,突然覺得有些可笑――原來這些在陳陽眼里,都只是“稚嫩的笑話”。
回到宿舍,林薇見她情緒低落,連忙問怎么了。歐陽燕把事情說了一遍,林薇氣得拍了桌子:“他懂個屁!王教授是咱們系最嚴的老師,能說‘有新意’就是極高的評價了!他就是見不得你比他優秀!”
“可是他說,是為我好。”歐陽燕抱著枕頭,聲音有些沙啞,“他說不想讓我出丑。”
“為你好就會否定你的所有努力?”林薇翻了個白眼,拿出一瓶牛奶塞進她手里,“他就是把你當附屬品!你沒發現嗎?他從來不許你比他耀眼,上次你幫他改的配文拿了獎,他對外只說是自己想的,提都沒提你一句!”
歐陽燕沒說話,只是默默喝著牛奶。林薇的話像一根針,戳破了她刻意忽略的真相。可陳陽的“為你好”,又像一層枷鎖,讓她不敢輕易質疑。
那之后,歐陽燕真的很少在公開場合發表見解了。文學社的活動她依舊參加,卻總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別人提問時,她也只是低頭翻書,不再主動開口。社長幾次想讓她分享觀點,都被她笑著拒絕了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寫小說上。那是一個關于女記者追尋真相的故事,主角身上有她的影子――執著、堅韌,不愿意被別人定義。她寫了整整一個月,修改了五遍,才鼓起勇氣把稿子打印出來,遞給陳陽。
“這是我寫的小說,你幫我看看好不好?”她把稿子放在陳陽面前,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,“我想投到校刊試試。”
陳陽正在整理攝影比賽的報名表,聞只是漫不經心地拿起稿子,快速翻了幾頁。他翻頁的速度很快,幾乎是掃一眼就翻過去,連主角的名字都沒看清。
“怎么樣?”歐陽燕的聲音有些發緊,眼睛緊緊盯著陳陽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