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二號(原月球)·核心控制室·“赤紅王座”
離別的傷感通常是漫長而遲緩的,但在相對論的尺度下,離別是一瞬間的撕裂。
當“方舟二號”的主引擎——也就是那只被囚禁的幼年“吞星獸”——第一次發出饑餓的低鳴時,整個月球內部的重力場發生了90度的偏轉。
顧晚舟坐在赤紅色的王座上。或者更準確地說,她是被“長”在了王座上。
那套名為“赤色女武神”的神裝,已經不再是一層單純的鎧甲。赤紅色的納米液態金屬像是有生命的菌絲,穿透了她的作戰服,刺入她的毛孔,與她的神經末梢緊密糾纏。
痛覺已經被屏蔽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所不知的“神之視角”。
她能“感覺”到月球背面第404號空港閘門的閉合震動,就像感覺自己的眼皮合攏;她能“聽”到深層地幔中那只巨獸的每一次呼吸,就像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“警告:核心溫度過高。神經鏈接負載率:85%。”
季辰站在王座旁,他的雙手在虛空中飛速舞動,操控著數十個全息投影面板。他的臉色蒼白,那只異瞳中流淌的數據流快得連成了線。作為“第一代黑客之神”,他現在的角色是顧晚舟的“外置大腦”,幫她分擔那足以燒毀常人腦漿的海量數據。
“晚舟,心率降下來。”季辰的聲音通過神經鏈接直接在顧晚舟腦海中響起,溫柔卻焦急,“你太緊張了。那只‘吞星獸’感覺到了你的焦慮,它在躁動。”
“我沒法不焦慮。”顧晚舟的聲音帶著金屬的混響,“看看后面。”
全息屏幕上,顯示著后方的景象。
那顆蔚藍色的地球,已經不再占據整個視野。隨著月球引擎的加速,地球迅速縮小,從一個巨大的圓盤,變成了一顆藍色的彈珠,然后是一粒發光的灰塵。
而在那粒灰塵的周圍,原本熟悉的空間正在發生肉眼可見的扭曲。
“這就是代價。”
一個蒼老得如同風箱拉扯的聲音響起。
凱文·羅斯柴爾德,這位曾經引領了人類科技革命的天才瘋子,如今坐在一臺維持生命的懸浮輪椅上,緩緩飄進了核心區。他的身上插滿了管子,就像當年的顧蒼海一樣,但他眼中的狂熱卻絲毫未減。
“顧帥,我們正在利用‘吞星獸’的引力波制造‘曲率泡’。在這個泡泡里,空間被壓縮,但時間……會被拉伸。”
凱文咳嗽著,指著屏幕上的地球。
“對于我們來說,只是過去了幾個小時。但對于地球……當我們跨過冥王星軌道的那一刻,地球上可能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。”
“這就是狹義相對論的殘酷。星際遠征,本質上就是一場對故鄉的慢性葬禮。”
顧晚舟的機械手緊緊抓住了王座扶手,甚至捏出了指印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中那股想要回頭的沖動,“所以我們必須贏。必須在地球老去之前,把那些威脅它的東西殺光。”
“季凡在哪里?”顧晚舟轉移了話題,聲音恢復了統率的冷硬。
“他在‘天穹’護衛艦隊。”季辰回答,“正在最后的整編。”
……
**方舟二號·外層空間·“天穹”護衛艦隊旗艦**
這里是月球引力圈的最外層。
數千艘各式各樣的戰艦,如同眾星拱月般環繞著巨大的銀色月球。這些戰艦有的是從地球帶出來的正規軍,有的是經過改裝的民用飛船,甚至還有把推進器綁在小行星上的臨時炮臺。
這支艦隊看起來雜亂無章,像是星際流民的商隊。
但在旗艦“守夜人號”的指揮席上,季凡正閉著雙眼,那一雙金色的瞳孔在眼瞼下微微轉動。
他沒有看雷達,也沒有看屏幕。
他在“聽”。
自從那次在天體基站與“源質”融合,又在月球表面覺醒了“萬磁王權”后,季凡的世界徹底改變了。
在他的感知里,這幾千艘戰艦不再是冰冷的鋼鐵,而是幾千個有著金屬心跳的活物。每一臺引擎的震動,每一門電磁炮的充能,甚至每一顆螺絲釘的應力變化,都像是一張巨大的三維網格,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中。
“指揮官,艦隊陣型已完成調整。但……這陣型是不是太密集了?”副官有些擔憂地看著全息圖,“如果是為了防御隕石還行,如果是遭遇戰,這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這不是密集。”季凡睜開眼,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寒光,“這是‘共振’。”
“共振?”
“對。我們的敵人不是人類,也不是普通的戰艦。”季凡站起身,他的胸口,那團融入血液的金色源質正在緩緩搏動,“面對高維打擊,分散就是送死。只有把幾千艘船變成‘一面盾’,才能活下來。”
就在這時,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艦橋的寧靜。
“雷達偵測到高能反應!距離:30萬公里!坐標:奧爾特云內側!”
“數量……天哪!數量無法計算!是一堵墻!”
屏幕上,原本空曠的黑暗深空,突然亮起了無數紅點。那不是星星,那是埋伏在太陽系邊緣的“沉默獵手”。
那是天啟者文明留下的最后一道鎖:**奧爾特云過濾網**。
這是一片由數以億計的自動防御機雷組成的死亡地帶。任何試圖離開太陽系的文明,如果沒有通過“資格認證”,都會被這層濾網無情地絞碎。
“它們醒了。”季凡看著那些紅點,“因為我們身上帶著它們想要的東西——源質。”
“指揮官!顧帥發來指令:方舟二號正在曲率加速,無法規避!護衛艦隊必須在前方開出一條直徑5000公里的安全通道!”副官吼道,“但這不可能!對方的火力密度是我們的百倍!”
“沒有什么不可能。”
季凡走到指揮臺前,雙手猛地按在控制面板上。但他沒有輸入指令,而是直接釋放了自己的精神力。
“所有艦長聽令。”
“放棄火控雷達。放棄手動瞄準。”
“把你們的飛船控制權……交給我。”
嗡——!!
一股無形的金色波紋以“守夜人號”為中心,瞬間掃過整個護衛艦隊。
幾千名艦長驚訝地發現,自己面前的操縱桿自動鎖死,飛船的引擎和炮塔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、卻又極其精準的頻率自動運轉。
這就是季凡的覺醒能力——**艦隊統御**。他以一人之力,將這支雜牌軍變成了一個有著統一大腦的機械巨獸。
“既然是濾網,那就捅破它!”
季凡怒吼一聲,金色的瞳孔光芒大盛。
數千艘戰艦同時開火。但這并不是漫無目的的覆蓋射擊。
所有的粒子束、電磁炮彈、導彈,在季凡的微操下,在空中匯聚成了唯一的一個點。
以點破面。
那是顧家槍法的精髓,如今被運用到了星際戰爭中。
轟!
深空中炸開了一朵絢爛的煙花。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機雷防線,硬生生被鑿穿了一個巨大的缺口。
“保持陣型!沖過去!”
……
**方舟二號·引擎區·“深淵之井”**
外部打得熱火朝天,而在月球的最深處,這里的戰斗更加兇險,卻無聲無息。
這里是“吞星獸”的囚籠。
巨大的重力井中央,一團無法用肉眼直視的“黑暗”正在瘋狂旋轉。那不是黑洞,那是一只活著的生物。它沒有固定的形態,像是一團由高維暗物質構成的星云,但這團星云里,卻長著無數只閉合的眼睛。
此刻,因為外部的戰火和能量波動,這只幼獸被驚醒了。
它餓了。
它想要吞噬能量。而離它最近的能量源,就是月球本身,以及控制著它的顧晚舟。
“各項指數飆升!它在反噬!”
凱文·羅斯柴爾德那枯如樹皮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,“顧帥!必須給它喂食!否則它會把月球外殼吃了!”
“為什么?我們的能源儲備還要留著躍遷!”顧晚舟在精神鏈接中咬牙切齒,“能不能讓它閉嘴!”
“它是個孩子!你沒法跟餓肚子的嬰兒講道理-->>!”凱文大吼,“除非有人能跟它溝通!安撫它的情緒!”
“我去。”
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。
季星遙穿著一身白色的拘束服(為了防止源質暴走),站在了深淵之井的邊緣。
“遙遙!回去!那里輻射太強!”顧晚舟驚呼。
“媽,我是病毒,也是鑰匙。”季星遙回頭,慘白的小臉上露出一絲凄美的笑容,“這只小怪獸……它不是想吃東西,它是害怕。”
“害怕?”
“對。它感覺到了外面那些機雷的惡意。它想媽媽了。”
季星遙閉上眼,張開雙臂,身體前傾,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,墜向了那團恐怖的黑暗星云。
“遙遙!”
就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,季星遙并沒有被吞噬。
她身上的金色源質光芒爆發,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光繭,懸浮在那團黑暗之上。
她伸出手,輕輕觸碰那團不可名狀的暗物質。
**乖……別怕……我們帶你回家……**
一段柔和的腦波,跨越了物種,跨越了維度,傳遞到了那只幼獸的意識里。
那是屬于“神性”的安撫,也是屬于少女特有的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