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之,這么晚了,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
宋青書的臉上,適時地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充滿了追憶與感傷的落寞。
他對著寧中則,鄭重無比地,深深一揖。
“師娘。”
“弟子……想下山一趟。”
寧中則微微一怔。
“為何?”
“弟子聽聞,洛陽城中,有我福威鏢局的一處舊識。”宋青舟的聲音,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沙啞,“家父在時,曾對我林家有恩。如今我林家遭此大難,弟子……弟子想去拜會一番,一來,是為報恩;二來,也想打探一下,我那苦命的爹娘,是否……是否還有下落。”
一番話,說得情真意切,不帶半分破綻。
寧中則聽得是眼圈一紅,那心中最后一絲疑慮,也已徹底煙消云散。
她走上前,輕輕拍了拍宋青書的肩膀,那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疼惜。
“好孩子,難為你,還記掛著這些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只是,如今江湖險惡,你孤身一人,萬事定要小心。”
她頓了頓,竟是從懷中,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錢袋,塞入了宋青書的手中。
“這些銀兩,你拿著,路上好用。若是不夠,隨時可以到洛陽城東的‘華山布行’,那里,是我派的產業。”
宋青書沒有推辭,只是對著這位待他如親子的溫婉女子,再次深深一揖,躬身及地。
“師娘大恩,弟子……永世不忘。”
次日,清晨。
當第一縷晨曦刺破云海,為華山之巔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時,一道青色的身影,已然悄無聲息地,出現在了那通往山下的青石山道之上。
他換下了一身顯眼的黑衣勁裝,穿上了一套再尋常不過的、洗得發白的青布儒衫。腰間,也換上了一柄從山下鐵匠鋪買來的、最普通的鐵劍。
他沒有驚動任何人,只是如一個即將遠游的落魄書生,在那清冷的山風之中,一步一步,走得極穩,也極……孤絕。
他知道,自己此去,將要面對的,不再是青城派那等上不得臺面的宵小之輩。
他將要面對的,是這個時代,最頂尖的權謀,與最詭異的人心。
那,才是真正屬于他的……戰場。
七日之后,洛陽。
這座歷經了數朝風雨的千年古都,比宋青書想象中,還要繁華,也還要……壓抑。
街上,車水馬龍,人聲鼎沸。
可那每一個行人的臉上,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戒備。
而那些巡街的官兵,更是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盤查得異常嚴格。
宋青書沒有半分停留,只是尋了一處位于城西、最是熱鬧的街角茶肆,揀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,坐了下來。
他叫了一壺最廉價的粗茶,靜靜地聽著那茶肆之內,南來北往的江湖漢子們,高談闊論。
“聽說了嗎?那‘復國’的告示,又貼出來了!這次,賞金又翻了一倍!”
“嘿,光有賞金有什么用?那金刀王家,上個月投靠過去,結果呢?不到三天,滿門上下,一百多口,一夜之間,人間蒸發!”
“嘶!這么邪門?”
“誰說不是呢!如今這洛陽城,白天看著是官府的天下,可一到晚上,誰是誰的地盤,可就說不準了……”
就在宋青書心念流轉,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,在腦海之中,一一拼湊的剎那。
鄰桌,兩名壓低了聲音、作尋常客商打扮的漢子,那一句不經意的交談,毫無征兆地,飄入了他的耳中。
“……老大說了,此事,暫且不要聲張。等風頭過了,再派人去那‘綠竹巷’,探探虛實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