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子不來,還不知道有人在這兒大談‘名聲’。”
馮仁踱步進來,目光在盧照鄰手中那道明黃旨意上掃過,哼了一聲。
“陛下恩典?呵,你小子心里不痛快,覺得是施舍,對吧?”
盧照鄰面色一白,掙扎著想下榻行禮,被馮仁抬手制止:“行了,別折騰你那腿了。
孫老頭說了,再亂動,真成瘸子,你不怕他的棍子老子還怕。”
他走到榻邊,自顧自地坐下,拿起那道圣旨展開看了看。
“秘書省正字……從九品上,清貴,清閑,也清苦。”
馮仁將圣旨丟回盧照鄰懷里,“嫌低了?嫌不是正經科舉出身?覺得是看老子面子?”
“照鄰不敢……”盧照鄰垂下眼。
“不敢?我看你敢得很。”
馮仁冷笑,“心里那點文人的清高,都快寫到臉上了。
覺得特旨授官,辱沒了你寒窗苦讀?
讓你在同年面前抬不起頭?”
盧照鄰嘴唇緊抿,沒有否認。
馮仁嘆了口氣,語氣稍緩:“小子,老子問你,你寒窗苦讀,為的什么?
真是為了‘科舉正途’那點虛名?”
盧照鄰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迷茫,隨即堅定: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圣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。”
“說得好聽。”馮仁扯了扯嘴角,“那你告訴我,天地心在哪?
生民命如何立?坐在書齋里空談就能繼絕學、開太平了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連秘書省的門都沒摸過,就瞧不上這‘從九品上’?”
馮仁打斷他,“知道秘書省管什么嗎?
經籍圖書,著作文章,校正典籍,編纂史冊!
經籍圖書,著作文章,校正典籍,編纂史冊!
你那些‘為往圣繼絕學’的大話,第一步就得從這兒開始!
正字怎么了?從九品上怎么了?
你若有真才實學,能把那些發霉的古籍理清楚,能把錯漏百出的前朝史料勘誤補缺,老子敬你是條漢子!
比你中個進士,然后在翰林院混日子,寫些歌功頌德的酸文強一萬倍!”
馮玥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,忍不住小聲道:“爹說得對!
盧師兄,我爹常說,是騾子是馬,拉出來遛遛!
陛下給了你這個機會,你就該做出樣子來!
讓那些瞧不起特旨的人看看,你的本事,配得上這個位置,甚至更高!”
“喲?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?”
李治在門口嘖嘖有聲,“先生,你家這白菜,心怕是早就不在自家地里咯。”
馮仁回頭狠狠瞪了李治一眼。
你有膽子就打老子……李治毫不在意,笑瞇瞇地走進來,也拉了把椅子坐下,打量著盧照鄰:
“小子,先生話說得糙,理不糙。
朕當年繼位,也是如履薄冰,多少人等著看笑話。
機會給你了,抓不抓得住,看你自己。
你腿好了,去秘書省,老老實實干上三年。
三年后,若真有成績,朕讓弘兒給你換個更有分量的位置。
若是個銀樣镴槍頭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不而喻。
盧照鄰胸膛起伏,良久,他雙手捧著圣旨,鄭重地對李治和馮仁道:
“太上皇教誨,師兄點醒,照鄰銘記于心。
此恩此機,照鄰必不負!
定當竭盡全力,于秘書省中,做出一番實事!”
李治嘴角抽了抽,“師兄?”
馮仁一臉壞笑,“哦,這兒事兒你不知道。
孫老頭老早之前收的,一直住我府上,所以是我的師弟。
按輩分,你該叫他一聲師叔。”
這我哪敢啊……盧照鄰一臉吃了屎的難看,“陛下還是叫我小盧吧。”
李治→_→:“你配嗎?”
盧照鄰慘遭打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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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亨二年,七月初八。
太極殿的朝會氣氛,與昨日禪位大典的莊嚴肅穆截然不同。
“陛下,”張文瓘,開門見山,“新君即位,萬象更新。
然國事千頭萬緒,當分緩急。
今東線雖平,然雞林州初設,百廢待興,駐軍、流官、安撫、屯田,皆需錢糧持續投入。
西線吐蕃,使節未去,邊境不靖,和戰未定,牽制我大量兵力物力。
國內去歲至今,旱澇相繼,災民待哺,鹽鐵新政推行遇阻,豪強怨聲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老臣愚見,陛下初掌大寶,當以‘穩’字為先。
暫停一切不急之務,收縮戰線,安撫四方,與民休息。
待國庫稍裕,邊陲稍安,再圖進取不遲。
譬如鹽鐵茶務清查,牽涉過廣,易激生變,可否……暫緩推行?”
“臣附議!”立刻有幾名御史、給事中出列,“張相老成謀國!
新政雖好,然操之過急,恐傷國本!請陛下三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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