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揮帳篷里的燈光熄了一半,只剩下凌先生那邊的行軍電腦還在嗡嗡作響。
那張裂開的實木桌子像是一道傷疤,橫在眾人心頭。會議散得不歡而散,白驚羽走的時候,連個招呼都沒打,那一身染血的白衣被門簾帶起來的風吹得鼓蕩,活像個剛打了敗仗還要硬撐面子的落魄將軍。
回到白家駐地,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想吐。
原本整齊劃一的帳篷區現在像是被野狗啃過,塌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里全是壓抑的呻吟聲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燒焦的皮肉味和那種特有的、甜膩得讓人發慌的血腥氣。
“家主。”
老管家一瘸一拐地迎上來,左臉上貼著塊紗布,滲著血,手里端著碗剛熬好的熱湯,手都在哆嗦。
白驚羽沒接那碗湯,直接一巴掌打翻了。
湯碗砸在凍土上,熱氣騰起一瞬就被夜風吹散了。
“別給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。”白驚羽聲音啞得厲害,像是含了一口沙子,“那幫崽子怎么樣了?尤其是內堂的那幾個?”
老管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顧不上撿那些碎瓷片,頭磕得邦邦響。
“家主……普通的外門弟子,皮外傷用了金創藥,血止住了,看著沒大礙。但是……”
老管家抬起頭,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全是淚水和驚恐。
“內堂覺醒了血脈的那幾個少爺……不行了。越治越重,剛才更是……更是連本命庚金氣都散了!”
白驚羽身子猛地一晃,像是被人當胸錘了一記重拳。
內堂弟子,那是白家的根。外門弟子死絕了他也就心疼一陣,但內堂弟子要是廢了,白家以后在四大家族里就是沒牙的老虎,誰都能上來踩兩腳。
“帶路!快帶路!”
白驚羽一把揪起老管家的領子,大步流星地往后面那頂最大的傷員帳篷沖。
帳篷里點著好幾個大功率取暖器,熱得讓人發燥。
七八張行軍床上,躺著剛才從死人堆里搶回來的幾個“幸運兒”。
白驚羽沖到最里邊那張床前。
床上躺著的,是他的親侄子,也是除了白嶼之外天賦最好的苗子。
這孩子現在看著卻像個怪物。
原本壯實的身體縮了一圈,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。最可怕的是他胸口那道被狼人抓出來的傷口,原本應該愈合結痂的地方,現在翻卷著,里面那些紫黑色的肉芽像是活蛆一樣在蠕動。
“三……三叔……”
侄子費力地睜開眼,那雙原本應該精光四射的眸子,此刻渾濁不堪,眼底甚至泛著一絲詭異的綠光。
“我……我不疼……就是……”
侄子想要抬手,卻發現整條胳膊都在痙攣。
“就是感覺……心里空……有什么東西……在吃我的氣……”
白驚羽伸手按在侄子的脈門上。
剛一接觸,他就觸電般地縮回了手。
涼。
刺骨的涼。
而且正如木清河那個老煙槍說的,這孩子的經脈里,那原本鋒銳無匹的庚金之氣,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那種黏糊糊、陰冷無比的黑色能量。
這哪里是在養傷,這分明是在這具身體里養蠱!
“該死的洋鬼子!”
白驚羽一拳砸在床架上,鐵管瞬間彎成了九十度。
他能感覺到,這孩子的生命力就像是個漏了底的水桶,怎么堵都堵不住。照這個速度,別說撐到回帝都,能不能撐過今晚都是兩說。
“家主,怎么辦啊?您快拿個主意吧!”老管家跪在一旁,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。
白驚羽看著滿帳篷等死的族人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他不想求人。
尤其是那個姓趙的。
但現在,他更不想看著白家絕后。
“去!去找木清河!”白驚羽猛地轉身,那張臉猙獰得有些嚇人,“把那個老煙槍給我拖過來!他不是號稱華佗再世嗎?讓他給我治!治不好我燒了他全家!”
……
十分鐘后,木家駐地。
木清河盤腿坐在一塊避風的大石頭上,那根雷擊木做的煙袋鍋子重新點上了,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滅。
他似乎早就料到有人會來,聽到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抬,只是吐了個煙圈,慢吞吞地說道:
“老白啊,火氣別那么大。我這把老骨頭不禁搖,你要是把我搖散架了,誰給你那些寶貝疙瘩續命?”
白驚羽沖到跟前,那股子要把人吃了的架勢在看到木清河那張淡定的老臉時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老木!看在咱們幾十年的交情份上,你給我交個底!”
白驚羽一把按住木清河的肩膀,聲音都在抖。
“那毒,你到底能不能解?要是能解,你要什么我都給!哪怕你要龍脈的一成份額,我也認了!”
這是下了血本了。
木清河把煙袋鍋子拿下來,嘆了口氣,把白驚羽的手從肩膀上扒拉下去。
“老白,你這是病急亂投醫。”
木清河指了指旁邊的一棵枯樹。
“你看那樹,要是根爛了,你在葉子上噴再多水,它能活嗎?”
他伸出手,手指在空氣中虛畫了一道符,一團淡綠色的乙木生氣在他指尖凝聚。
“來,把你那只沾了毒的手伸出來。”
白驚羽一愣,下意識地伸出右手。他的食指上還沾著剛才碰侄子脈門時沾上的一點黑血。
木清河屈指一彈,那團充滿生機的綠光落在了白驚羽的指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