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聽聽您老的意見。”
老人放下煤桶,擦了擦手:“意見?能有啥意見。有房子住,有飯吃,夠了。”
他指了指樓房,“就是這樓老了,水管三天兩頭漏,冬天冷得骨頭疼。兒子在南方打工,說接我-->>去,我不去。這兒再破,是家。”
陸則川跟著老人進了屋。
不到三十平,但收拾得干凈。
墻上掛著泛黃的獎狀——“先進生產者”“勞動模范”,還有一張全家福,上面的年輕人笑容燦爛。
“這是我兒子,在深圳。”老人指著照片,
“一年回來一次,待三天。孫子都不認識我嘍。”
“沒想過搬去新區?”陳曉問。
“新區?”老人笑了,
“高樓大廈,是好。可我在這住了五十年,鄰居都是老伙計,早晨一起遛彎,下午下棋,誰家有點事,敲敲門就來了。新區……對門住誰都不知道。”
他倒了茶,茶葉粗,但茶香濃:
“領導,我知道你們想發展,建新城,搞現代化。可我們這些老人,根在這兒了,挪不動了。能不能……在變的時候,也給我們留個地方?”
陸則川端著茶杯,熱氣氤氳了視線。
窗外,遠處新城的高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與這里的破舊形成刺眼對比。
發展與保留,新與舊,
就像樹的枝椏與根脈——枝椏要向陽生長,根脈卻深扎在舊土里。
“您放心,”他放下茶杯,“發展不是要拔掉根,是要讓根活得更好。”
……
老人聽了陸則川的話,沒有立刻回應。他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那杯茶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渾濁的眼睛望著墻上那張全家福。
“讓根活得更好……”老人重復了一遍,聲音有些沙啞,
“這話,好些領導都說過。有的給我們換了新窗戶,有的給樓道裝了燈。可是根啊,它不只是磚瓦,不光是水電。”
陸則川坐直了些,神情專注:“您說,根是什么?”
“根是記憶。”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
“我在這屋里,送走了爹娘,娶了媳婦,養大了兒子。每一塊墻皮脫落,我都記得是在哪年哪月。窗外那棵老槐樹,是我兒子出生那年栽的,現在比樓還高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深遠:
“新區再好,沒有這些記憶。搬過去,就像一棵老樹被生生刨出來,挪到個漂亮花盆里——看著是活了,可魂兒沒了,再也扎不進新土里。”
陳曉忍不住插話:
“可是爺爺,這里的居住條件確實存在安全隱患,冬天取暖、管道老化……”
“我知道,孩子,我都知道。”老人擺擺手,打斷了他,
“我沒說不讓改,沒說不讓修。我是說,改的時候,能不能……別把我們的‘記得’都改沒了?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指著遠處新城若隱若現的輪廓:
“你們看那邊,亮堂堂的,多氣派。可你們知道嗎?那地方,五十年前是一片亂石崗,是我們這些老礦工一車一車從礦上拉土,愣是給填平了,才種上第一茬莊稼。”
老人轉過身,臉上的皺紋在午后光線下顯得格外深刻:
“現在說要發展,要建新城,我們懂,時代要往前走。可能不能在建新樓的時候,也給我們這些老骨頭留個念想?哪怕就是在小區里立塊碑,寫上這地方是怎么來的,是誰流汗流血填平的?”
陸則川靜靜地聽著。他想起自己調研過的許多地方,那些在城市化進程中消失的街巷、被推平的老廠、被遺忘的工村。
人們總說“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”,可舊的呢?舊的就只是障礙嗎?
“您說的碑,”陸則川緩緩開口,“不只是石頭刻的字吧?”
老人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懂我的意思。碑是個形式,重要的是‘記得’。”
“記得這里原來是什么,記得誰在這里生活過,奮斗過。新區的小孩長大了,至少知道腳下這片土地,不是憑空長出來的高樓,它有過別的樣子,住過別的人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,語氣緩和了些:
“我不是要擋發展的路。我就是想啊,這發展能不能像棵大樹——新枝子要往上長,往亮處伸,可老根子也不能撂在暗處爛掉。”
“得有人松松土,澆澆水,讓老根也能喘口氣,也能覺著自己還有點用。”
陸則川看向陳曉:“把這一點記下來,重點記。老城改造方案里,要專門增加‘記憶傳承’模塊——不只是物質條件的改善,還要有文化記憶的存續。”
“是,陸書記。”
老人看著陸則川,忽然笑了,露出稀疏的牙齒:
“你這位領導,有點不一樣。以前來的人,要么光說‘馬上拆馬上建’,要么光說‘保留原貌不動了’。你肯聽,肯問根是什么。”
陸則川也笑了:“因為我也不知道全部的答案。”
“我只能一邊走,一邊聽,一邊想。您剛才說的‘老根也要覺得自己有用’,這話對我啟發很大。”
他站起身,握住老人的手:
“我向您保證,規劃和改造方案一定會考慮您的意見。”
“我們不僅要改善居住條件,還要想辦法讓老社區的記憶、經驗和人情網絡保存下來,甚至成為新城的養分。”
老人用力回握,手掌粗糙而溫暖:
“好,好。有你這話,我這老根還能再扎幾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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