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管誰要來誰要走,”他對向他委婉打探風聲的項目副總說,
“我只看這個園區什么時候能建成,什么時候能投產,什么時候能真正成為京州新引擎。這才是硬道理,別的都是虛的。”
但只有極親近的人才知道,他曾在深夜的工棚里,對著攤開的總平圖,對身邊的沈墨低聲說過一句:“老陸要是真走了,以后很多事,怕是沒這么順了。”話語里,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和對未來不確定性的隱憂。
沈墨默默遞給他一杯熱水,沒有接話。她理解李達康的焦慮,這不僅是對一個項目的執著,更是對他們所共同堅信的發展路徑能否延續的擔憂。
蘇念衾的身體日漸沉重,行動越發不便,但精神很好。
陸則川盡量推掉不必要的應酬,每晚回家陪她。
兩人常常只是安靜地坐在一起,他念些輕松的讀物,或者把手輕輕放在她肚子上,感受那個小生命有力的胎動。他們很少談論外面的風風語,更多的是討論孩子出生后的瑣事,或者回憶一些舊日時光。這種平淡的相守,成為了陸則川在風暴中心最珍貴的寧靜。
他也會在深夜,當蘇念衾睡熟后,獨自在書房坐一會兒。窗外的城市寂靜無聲,偶爾有車輛駛過,燈光劃過窗簾。
他知道,離開很可能是必然。
對漢東,他有未竟的抱負,也有深深的不舍。
但對新的挑戰,他內心深處,未嘗沒有一絲躍躍欲試的激蕩。更大的舞臺,更復雜的局面,意味著更大的責任,也意味著可能創造更大的價值。這種復雜的情緒,他無法與人說,只能自己消化。
蕭月牽頭的那個古法造紙作坊保護性合作項目,正式啟動了。
她引入的不僅是資金,還有設計師、品牌策劃和線上推廣資源,幫助老匠人改進部分生產工具(不改變核心工藝),設計更符合現代審美又不失古意的產品包裝,并開辟了線上展示和定制銷售渠道。
項目不大,卻是一個完整的、試圖讓古老技藝在現代市場中找到存續空間的實驗。
蘇明月以家族基金會“特別項目專員”的身份參與其中,負責一部分聯絡和文案工作。這是她爭取來的“獨立空間”的第一步。
工作瑣碎具體,遠離她過去熟悉的浮華圈子,但她做得異常投入。
跟著蕭月跑前跑后,與沉默寡的老匠人溝通,撰寫那些需要反復打磨的項目說明,讓她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。
家族那邊的壓力依然存在,但她堅持著,用每一次微小的進展,默默筑造著自己的信心和防線。
乾哲霄翻越了最后一座山嶺,眼前豁然開朗,是一片高山草甸。
時值深秋,草色枯黃,在蒼茫的天空下無邊無際地延展,風過處,草浪翻涌,發出低沉而浩瀚的聲響。他卸下行囊,找了塊背風的巨石坐下,極目遠眺。
天地如此遼闊,人如草芥。
所有的謀劃、爭斗、得失、憂懼,在此刻的天地蒼茫前,都顯得渺小如塵。
他并非否定人世努力的意義,只是更深地體悟到,個體的生命與作為,只有放在這無垠的時空與道法自然之中,才能找到其恰當的位置和分量——既非妄自尊大,也非妄自菲薄。
他在草甸上停留了三天,白天行走,夜晚仰望星河。心中澄明如洗,不起波瀾。
就在他準備離開草甸的前夜,漢東省委召開了一次臨時常委會議。
會議內容并未公開,但散會后,所有與會者的臉色都異常凝重。消息靈通人士開始傳遞一個更加確切的信息:關于變動的正式通知,或許就在這幾天了。
銀杏落盡的省委大院,夜色沉沉,仿佛在醞釀著什么。
風穿過光禿的枝椏,發出尖銳的哨音。
每個人都知道,一個階段即將結束,另一個階段就要開始。
而在這個深秋的夜晚,所有的準備、所有的觀望、所有的掙扎與期待,都指向那個即將到來的、被重重帷幕遮掩的明天。
前夜,總是最漫長,也最沉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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