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一處延伸入江的簡易碼頭,幾艘老舊的竹筏系在岸邊,隨著水波輕輕晃動。
江對岸的村落有炊煙升起,與山霧融為一體。
“看著這樣的景色,有時候會覺得,我們在城里爭的那些、算的那些,好像都離得很遠。”蘇明月忽然輕聲開口,像是自自語,又像是說給身邊兩人聽,
“可一回頭,那些人和事,又好像就在身后,甩也甩不掉。”
蕭月看了她-->>一眼,語氣平和:
“山水不移,人心自轉。不是要甩掉過去,而是要在心里騰出地方,裝下山水,也裝下更開闊的自己。有了更廣的參照,再看從前糾結的,或許比例就不同了。”
這話頗有深意。蘇明月若有所思。
乾哲霄此時開口道:
“此山此水,存在了千萬年。人來人往,朝代更迭,于它而,不過是瞬息云煙。然其滋養萬物,涵養生機之功,從未停歇。”
“人亦當如是,找準自己的‘存在’之態,不為外境流轉過分牽擾,方能長久,方有力量。”
他說的不是大道理,而是借眼前山水,闡述一種生命狀態。蕭月深以為然,蘇明月也似有所觸動。
“乾先生,蕭月姐,”蘇明月猶豫了一下,問道,
“你們說,如果一個人,出身的環境、家族的期望,和自己內心隱約感受到的、覺得更對的路,不太一樣……該怎么辦?不是說要叛逆,就是……總覺得哪里不對勁,使不上勁,或者使的勁都是虛的。”
這個問題,顯然困擾她已久。蕭月沒有立刻回答,看向乾哲霄。
乾哲霄望著江面上一只正破霧而出的輕舟,緩緩道:
“樹有根,方能生長。然若根須所扎之處,土壤貧瘠或已板結,樹雖戀根,卻難參天。此時,或可于原處深耕改良,或可借力將根須探向更遠處濕潤肥沃之地。”
“關鍵在于,樹要明白自己所需何種滋養,而非僅僅被動接受身下既有的土壤。”
他以樹喻人,既承認了出身(根)的重要性,也指出了環境(土壤)可能存在的問題,更強調了主體認知(明白所需)和主動調整(探向他處)的可能。沒有否定家族,也沒有鼓吹決裂,而是提供了一種更具建設性和智慧的處理思路。
蘇明月聽得怔住了,眼中光芒閃爍,似有所悟。
蕭月接口道:
“明月,乾先生說得極是。我們家……情況你也知道一些。從前以為的‘肥沃土壤’,未必真的適合每一棵想長成自己樣子的樹。‘月華基金’做的事,某種程度上,就是在尋找和培育更適合某些‘樹種’的新土壤,也讓一些老樹,有機會發出健康的新枝。這并不容易,需要耐心,也需要勇氣,但值得嘗試。”
她以自己的實踐,為乾哲霄的理論做了注腳。
雨絲又漸漸密了起來,敲打在江面、傘面和四周的樹葉上,沙沙作響,襯得這方天地愈發寧靜。
三人不再多,靜靜地站在碼頭邊,看山,看水,看煙雨迷蒙。
遠處有漁歌隱約傳來,悠長而蒼涼,穿透雨霧,帶著千百年來這片山水間沉淀的勞作與生活氣息。
在這里,沒有漢東省委的緊張博弈,沒有京城傳來的微妙風聲,只有亙古的自然與個體內心的叩問。
對于蕭月而,這是她踐行“道”的旅途中的一次靜心與確認。
對于蘇明月而,這或許是一次重要的、關于“根”與“土壤”的啟蒙。
對于乾哲霄而,這不過是無數個尋常清晨之一,山水依舊,偶遇隨緣。
但命運的絲線,往往就在這樣看似無關的偶遇與清談中,悄然交織,為未來的某種可能,埋下伏筆。
雨霧漸濃,三人身影在漓江邊漸漸模糊,仿佛融入了那幅永恒的水墨畫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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