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
省委家屬院陸家小樓的書房,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臺燈。
紅木書桌上,兩杯清茶氤氳著熱氣,陸則川與祁同偉相對而坐。窗外是寂靜的夜,窗內是沉淀了風雨的平靜。
祁同偉坐姿依舊挺拔,如同出鞘的利劍,但眉宇間比往日多了幾分深思熟慮的沉郁。他看著對面氣定神閑、仿佛真的只是在家頤養天年的陸則川,開門見山:
“書記,您回來,有些人怕是睡不安穩了。”
陸則川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葉,呷了一口,動作舒緩:“同偉,我現在就是個顧問,掛名的。叫我則川就好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目光平靜地看向祁同偉,
“說說吧,我離開這幾個月,水底下到底淤了多少泥沙?”
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低,卻字字清晰:“周秉義動作很快,也很聰明。
他不像常明遠那樣直接對抗,而是打著‘穩健’、‘關懷基層’的旗號,把之前整頓中利益受損、或者單純害怕繼續‘折騰’的那批人,隱隱聚攏在了身邊。呂州、林城幾個老工業基地的干部,現在很多都看他臉色行事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銳利:
“更麻煩的是,他帶來的那幾個人,正在悄無聲息地滲透關鍵部門,尤其是發改委和財政口。他們表面上全力配合沙書記的轉型戰略,但在資源分配、項目審批上,已經開始設置軟釘子,拖延、扯皮,讓李達康和沈墨在京州推進新經濟項目,阻力大了不少。”
陸則川靜靜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,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
“沙書記的壓力很大。”祁同偉繼續道,“上面既要他保持漢東的穩定,又要他交出亮眼的發展成績。周秉義就是看準了這一點,用‘穩定’來牽制‘發展’。呂州那邊,幾個老廠關停后的工人安置,他明面上支持,暗地里卻縱容甚至煽動一些不滿情緒,把‘陣痛’的矛頭引向沙書記的改革方向。”
“你呢?”陸則川忽然問,“公安廳這塊,他動得了嗎?”
祁同偉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:“他試過。想往幾個副職和關鍵支隊安插人,被我頂回去了。公安系統,他伸不進手。這也是沙書記目前最能依仗的底氣之一。”
陸則川點了點頭,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。他沉吟片刻,緩緩開口:“周秉義這一手,比常明遠高明。他不在明處對抗,而是在體制內,利用規則和矛盾,進行軟抵抗和資源爭奪。這是陽謀,更難對付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祁同偉目光灼灼,帶著征詢。在他心里,陸則川永遠是那個能撥云見日的掌舵人。
陸則川卻搖了搖頭,語氣平和而堅定:“同偉,你記住,從現在起,沒有‘我們’,只有你,和沙瑞金書記。”
祁同偉一怔。
陸則川看著他,目光深邃:“我回來,不是要重新站到臺前,更不是要另立山頭。那樣做,正中周秉義下懷,他會立刻把水攪得更渾,把漢東拖入新一輪的內耗。漢東,再也經不起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樓下巡邏的警衛身影,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