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門而入,陋室依舊,茶香裊裊。
乾哲霄坐在茶臺后,看到相互攙扶著走進來的高育良和高小鳳,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,既無驚訝,也無憐憫,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澄澈與平和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。
高育良和高小鳳依坐下,姿態恭敬,甚至帶著一絲弟子面對師長般的虔誠。
“乾先生……”高育良開口,聲音哽咽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。道謝?顯得蒼白。懺悔?似乎也已多余。
乾哲霄為他們斟上熱茶,煙霧氤氳中,他緩緩道:
“春日正好,能出來走走,是好事。”
一句話,仿佛春風,拂去了高育良心頭的萬千重負。他端起茶杯,手微微顫抖,滾燙的茶水幾乎要漾出來。
他低下頭,渾濁的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滴落,砸在陳舊的地板上,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。這不是悲傷的淚,而是放下一切偽裝、一切執念后,如釋重負的淚。
高小鳳也紅了眼眶,默默遞過去一張紙巾。
“以前……執著于太多不屬于自己的東西,權、位、名……迷了心竅,苦了自己,也害了旁人。”高育良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,聲音沙啞,卻異常清晰,“現在想想,真是一場夢,一場……噩夢。”
乾哲霄靜靜聽著,并未評判,只是又為他續上一杯茶:“夢醒便好。心無掛礙,無掛礙故,無有恐怖,遠離顛倒夢想,究竟涅盤。”
高育良喃喃重復著“心無掛礙”四個字,仿佛要將它們刻進骨子里。他抬起頭,看著乾哲霄,眼神雖然蒼老,卻難得地透出一絲清明:“謝謝先生當初點醒我。不然,我恐怕還在那泥潭里掙扎,越陷越深,最終……萬劫不復。”
“迷途知返,善莫大焉。”乾哲霄語氣平和,
“往后余生,尋一心安處,便是福報。”
高小鳳也輕聲開口,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:
“乾先生,謝謝您。也謝謝……則川書記,念衾姐。”她知道,沒有陸則川和蘇念衾某種程度上秉持公心的“不追究”,她的結局可能會更糟。
乾哲霄微微頷首,算是代受了這份謝意。
三人在茶香中靜坐,不再有多余的語。
窗外,陽光明媚,春山如笑。陋室內,曾經的省委副書記和他的紅顏知己,與超然物外的哲思者對坐,所有的權勢紛爭、愛恨情仇,仿佛都已被這溫暖的春陽和清冽的茶香滌蕩干凈。
坐了約莫半個時辰,高育良和高小鳳起身告辭。
“乾先生,保重。”高育良深深一躬。
“你們也是。”乾哲霄起身,將他們送到門口。
看著兩人相互扶持、蹣跚離去的背影,消失在老舊樓道的拐角處,乾哲霄站在門口,負手而立,望著遠處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青山,許久,才輕輕掩上了門。
放下千鈞重擔,方知春山如笑。對于高育良和高小鳳而,他們的故事,或許終于迎來了一個平靜的、帶著些許苦澀卻終究算得上是善終的尾聲。
而對于漢東這盤大棋來說,舊的篇章徹底翻過,新的博弈,正隨著春日的深入,進入更加關鍵的階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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