處分決定送達高育良暫時居住的那棟隱秘住所時,他正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曬太陽,身上蓋著一條薄毯。
來宣布決定的干部語氣嚴肅地念完文件,他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仿佛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。
直到對方離開,他才緩緩閉上眼睛,深深地、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,呼出了一口濁氣。這口氣,他似乎已經憋了太久太久。
沒有痛哭流涕,沒有歇斯底里,只有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和空茫。
權力的光環徹底散去,剩下的,只是一個風燭殘年、孑然一身的老人。他想起乾哲霄點化他時說的話,“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”。
如今,他算是回頭了嗎?這失去一切、聲名狼藉的境地,就是“岸”嗎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從他在乾哲霄面前崩潰,決定坦白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選擇了這條通往“心安”的路,無論盡頭是什么。
高小鳳在他被審查期間,就被有關部門帶走協助調查,至今下落不明。他身邊,連最后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,也沒有了。
他顫巍巍地拿起旁邊小幾上的一本《資治通鑒》,翻了幾頁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這本他曾經用以揣摩上意、權衡利弊的書,此刻顯得如此諷刺。
消息如同長了翅膀,也飛到了京城西山那座幽深大院。
“三爺”聽著手下的匯報,布滿老年斑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。
“高育良……廢了。”
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惋惜,更像是在評估一顆失去作用的棋子。
“是,處理得很干脆。看來,對方是打算快刀斬亂麻,不想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,要集中精力應對我們了。”富態老者捻著佛珠分析道。
“棄卒保車?還是……以退為進?”干瘦老者嘶啞地說,眼神陰鷙。
“三爺”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:
“高育良知道的不少,雖然現在咬死了沒攀扯,但終究是個隱患。他這一倒,我們在漢東明面上的抓手,又少了一個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轉冷,
“不過,這也未必是壞事。正好讓有些人看看,跟錯了人,是什么下場。告訴趙立春,讓他安分點,別再自作聰明,否則,高育良就是他的前車之鑒!”
高育良的倒臺,如同一塊巨石沉入深潭,表面波瀾不驚,水下卻暗流洶涌。它標志著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,也預示著新的、更為直接的較量,即將拉開序幕。
漢東的政壇,在一陣劇烈的震蕩后,似乎暫時恢復了平靜。但這平靜之下,是各方勢力重新評估、調整部署的短暫間隙。
舊的案卷合上,新的棋局,正在無聲布子。
.b