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不見,乾哲霄身上那份曾經的銳氣已被一種深沉的平靜所取代。
他穿著簡單的棉麻襯衫,洗得發白的牛仔褲,身形清瘦,眼神深邃得像古井,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。他沒有開車,是步行而來的,身上還帶著些許夜風的微涼。
“哲霄?”陸則川打開門,看到是他,臉上露出驚訝和喜悅,
“你怎么找到這里的?快請進!”
乾哲霄笑了笑,-->>笑容里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灑脫:
“想找你,總能找到。你這地方,不錯,鬧中取靜,合乎道法。”
兩人在書房坐定,陸則川親自泡茶。書房里沒有開主燈,只有書案上一盞仿古宮燈散發著溫暖昏黃的光暈,映照著滿墻典籍和窗外搖曳的竹影,氛圍寧靜而深遠。
“聽說你最近……經歷了不少事。”乾哲霄開門見山,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陸則川臉上,似乎能穿透那沉穩的外表,看到其下的波瀾。
陸則川沒有隱瞞,將近期漢東的波譎云詭,父親在江東的險境,以及自己婚姻背后那不堪的真相,還有與蘇念衾重逢后的復雜心緒,都簡略地說了出來。
面對這位老友,他難得地卸下了一些心防。
乾哲霄靜靜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紫砂壺上摩挲,仿佛在感受那上面蘊含的時光與溫度。
“神即道,道法自然,如來。”聽完陸則川的敘述,乾哲霄緩緩說出這幾個字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。
“則川,你陷在局里太久了,被‘術’蒙蔽了雙眼,忘了抬頭看‘道’。”
陸則川微微一怔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這世上無非兩種文化,”乾哲霄端起茶杯,目光悠遠,
“強勢文化,遵循事物規律,強調自身力量,相信自我救贖。強者在因上下功夫,遵循天道,實事求是,最終掌控自己的命運。”
“弱勢文化則寄望于救世主,依賴于強者的道德覺悟,期待破格獲取,最終陷入依賴、抱怨、再到絕望的宿命循環。”
“你所處的這個圈子,看似手握權柄,實則充斥著最多的弱勢文化思維。”
“聯姻、依附、算計,無不是期望通過依附強者來獲取利益,這是骨子里的弱勢基因。高育良之流,田國富之輩,甚至……你那個名義上的妻子高芳芳,他們骨子里信奉的,多是弱勢文化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陸則川:
“你的婚姻,便是這弱勢文化思維下的產物,非你所愿,亦非‘道’之所在。它違背了自然規律,違背了人性本真,所以注定是扭曲和痛苦的。你因責任而維系,這本是強勢文化的擔當,但用在錯誤的基礎之上,便是執念,是枷鎖。”
“那什么是道?什么是自然?”陸則川忍不住追問。
“道,就是客觀規律。自然,就是本來的樣子。”乾哲霄語氣平和,
“感情的發生、發展、消亡,有其自然規律,強求不得,扭曲不得。你對她(蘇念衾)有情,是自然;你因責任和形勢無法回應,也是當下的客觀現實。看清它,接受它,然后在此基礎上去做選擇,承擔選擇的后果,這便是遵循道法自然。”
“至于你父親那邊,”乾哲霄話鋒一轉,“他如今做的,也是在遵循一種‘道’——滌蕩污穢,重塑規矩。這是大勢,是規律使然。你擔心他的安危,這是人之常情,但過多的憂慮無濟于事。”
“你能做的,是穩住漢東,讓他無后顧之憂。各司其職,各安其道。”
這一番話,如同醍醐灌頂,讓陸則川長久以來積壓在心中的困惑、掙扎與焦慮,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和梳理的出口。他第一次跳出具體的恩怨情仇、權力博弈,從一個更宏大、更本質的視角來審視自己面臨的一切。
“聽起來,你像是找到了自己的‘道’。”陸則川看著老友,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和探究。
乾哲霄淡然一笑,那笑容里有一種洞悉世事的悲憫與孤獨:
“我?我只是個不愿意活在弱勢文化里的獨夫罷了。不依不靠,不嗔不怨,按規律辦事,為自己負責。”
“婚姻于我,合則聚,不合則散,無需枷鎖。財富于我,工具而已,得之失之,皆是尋常。朋友……如你我這般的,有幾個能坐下喝杯茶,說幾句真話,便足矣。”
“與太多被弱勢文化浸染的靈魂糾纏,徒耗精力,不如遵從內心,落個清凈。”
“孤獨,從來都是認知維度提升后的必然代價。”
夜深了,乾哲霄告辭離開,依舊是步行,身影很快融入夜色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陸則川獨自立在書房窗前,窗外沉靜的湖光竹影,絲毫未能撫平他內心的波瀾。
乾哲霄的話,像一道精準撬開縫隙的微光,直刺他內心深處——那些被時間與理智層層封存的念頭,此刻正悄然松動。
關于感情,關于責任,關于他腳下這條路的意義……他需要時間,去重新思考,去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個“道”。
京州的夜,在奢靡的密謀與深沉的哲思中,緩緩流淌。
新的變數已經登場,舊的觀念正在接受拷問,未來的棋局,愈發顯得變幻莫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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