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漢東,面對他時,她又該如何自處?這個問題,像窗外無盡的夜色一樣,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。
……
漢東,高育良家的餐廳,氣氛則是另一番光景。
菜肴是家常口味,由吳慧芬親自下廚,味道醇厚。桌上沒有酒,只有清茶。高育良和祁同偉對坐,不像是上下級,更像是師徒和家人。
“同偉,身上的傷,恢復得怎么樣了?”高育良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祁同偉碗里,關切地問道。
“勞老師掛心,好得差不多了,不影響工作。”祁同偉坐得筆直,恭敬回答。
高育良點點頭,慢條斯理地吃著飯,閑聊了幾句家常和工作近況后,話鋒才轉入正題。
“呂州姚衛東的案子,證據鏈要做得扎扎實實,辦成鐵案。這不僅是清除沙瑞金的余毒,更是給全省干部一個警示。”他語氣平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,
“你現在位置不同了,副省長、監察委主任,盯著你的人很多。越是這個時候,越要如履薄冰,事事都要經得起推敲。”
“我明白,老師。請您放心,程序上絕不會出任何紕漏。”祁同偉鄭重點頭。
“嗯,我對你是放心的。”高育良看著他,目光深邃,“則川在京城,過幾天回來,漢東這邊,政法和監察這條線,你要替我,也是替省委,扛穩了。遇到難處,多溝通,不要一個人硬扛。”
這番話語重心長,既是信任,也是提醒,更是一種無形的政治捆綁。祁同偉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我一定竭盡全力,不負老師和則川書記的信任。”他沉聲應道。
這頓飯,吃得溫暖,卻也讓他肩上的擔子感覺又重了幾分。
……
從高育良家中出來,夜色已深。
祁同偉沒有讓司機送,自己開著那輛黑色的大g,鬼使神差地駛出了市區,沿著盤山公路,一路開到了城郊那座可以俯瞰大半城市燈火的野山山頂。
初秋的山頂,夜風已帶寒意,吹得他單薄的夾克獵獵作響。
他靠在冰冷的引擎蓋上,點燃了一支煙。山下,京州的萬家燈火如同鋪陳開的碎鉆星河,繁華,卻遙遠。
幾天沒見到秦施了。
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,隨即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。
那個在會議室里冷靜專業的她,那個在茶水間被他換走咖啡時微微錯愕的她,那個在雨夜與他并肩同行、手指無意觸碰時帶來觸電感的她,那個收到護眼膠囊時低聲道謝、耳根泛紅的她……
祁同偉內心獨白:
真是瘋了……祁同偉,你他媽什么時候也變得這么婆婆媽媽了?
一個丫頭片子,怎么就……
是因為她那雙眼睛?太干凈了,跟這漢東的渾水格格不入。是因為她那股不服輸的韌勁兒?還是因為……在她面前,我好像不用永遠是那個提著刀、滿身血腥氣的祁閻王?
可笑。我這條從巖臺山溝里爬出來的命,一路踩著刀尖、跪過屈辱才走到今天,早就該斷了這些不切實際的念想。
梁璐……哼,那樣的‘高門’……而她?她應該有個光明順遂的未來,而不是跟我這種在淤泥里打滾、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摔下去的人攪在一起。
高育良的信任,陸則川的重用,這副省長的位置……多少人眼紅盯著?一步走錯,就是萬劫不復。感情……感情是他媽最沒用的東西,是軟肋,是破綻!
可這心里……怎么就他媽的……空了一塊呢?
……
他狠狠吸了一口煙,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,卻填不滿那份突如其來的空洞。
抬頭望向天際,一輪冷月孤懸,清輝灑落,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,映出一片罕見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與柔軟。
他習慣了算計,習慣了搏殺,習慣了用堅硬的外殼包裹一切。
可此刻,在這無人的山頂,面對這輪亙古的月亮,那份被強行壓抑的情感,如同月光下的暗流,無聲卻洶涌地沖刷著他冰封的心防。
山下城市的喧囂與他無關,京州酒吧里的笑語與他無關。他只是一個人,站在高處,迎著冷風,與自己的內心,進行著一場沉默而激烈的戰爭。
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很長,孤獨得像一頭離群的狼。
.b