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為自己還在執棋,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眼中更大棋局里的一顆子,甚至連沖動行事的資格都沒有。
他緩緩放下話筒,踉蹌著跌坐回椅子上,雙手捂住臉,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、如同困獸般的呻吟。
……
幾乎就在同一時間。
高育良書房內,氣氛同樣凝重,卻透著一種不同的緊張。
陸則川剛剛向高育良匯報了今晚會議的結果以及田國富交代的情況。
桌上的加密電話也響了起來。
高育良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神色微微一凝,對陸則川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,接起了電話。
“老書記?”高育良的聲音保持著慣有的溫和與尊重。
電話那頭,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依舊中氣十足、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——正是退居二線卻余威猶存的趙立春!
“育良啊,”
趙立春開門見山,語氣聽起來甚至帶著一絲家常般的隨意,但內容卻直刺核心,
“聽說同偉那邊,動作很大啊?把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給請去‘配合調查’了?”
高育良面色不變,微笑道:
“老書記,您消息靈通。我也是剛剛得到消息,還沒來得及和您說,瑞龍這孩子,這次確實惹的麻煩不小,在山水莊園動了槍,性質很惡劣。省里也是依法依規辦事,主要是想盡快把問題查清楚,也好還孩子一個清白。”
“清白?”趙立春在電話那頭輕笑一聲,笑聲里卻聽不出什么暖意,
“我自己的兒子什么德行,我心里清楚。清白怕是難嘍。”
他話鋒突然一轉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上了一種沉重的壓力:
“但是育良啊,孩子再不爭氣,也是爹媽的心頭肉。我就這么一個兒子。”
“老話說,打在兒身,痛在娘心。我這把老骨頭了,聽著他在里面受苦,心里不是滋味啊。”
“漢東的情況復雜,我是知道的。”
“有些人啊,唯恐天下不亂,想借著小孩子胡鬧的事情,搞風搞雨,甚至想挖坑埋人吶。”
高育良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,眼神變得深邃:“老書記,您的意思是?”
“我沒別的意思。”
趙立春的聲音慢了下來,每一個字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,
“就是給你提個醒。”
“辦案子,要講規矩,要實事求是,要把握好度。不能讓人當槍使,更不能讓人借題發揮,破壞了漢東來之不易的穩定大局。”
“我雖然退下來了,但在京城,還是有幾個老朋友的。大家都很關心漢東的局面,不希望看到因為一些小輩的胡鬧,就搞得烏煙瘴氣,甚至影響到更高層面的團結和信任。”
“育良,你是個明白人。該怎么把握這個度,你心里要有桿秤。”
“有時候,適可而止,大家都好做人。逼得太緊,對誰都沒有好處,你說是不是?”
這已經是毫不掩飾的施壓和警告!
趙立春直接搬出了“京城的老朋友”和“更高層面的團結”,其分量不而喻!
高育良握著話筒,指尖微微用力,但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如水:
“老書記的話,我記下了。請您放心,漢東的班子是有原則、有紀律的,一定會依法依規、穩妥處理好這件事。”
“好,有你這句話,我就放心多了。”趙立春似乎滿意了,語氣又緩和下來,
“等這事了了,讓我家那個不成器的東西,親自去給你賠罪。你先忙吧。”
電話掛斷。
書房里陷入一片寂靜。
陸則川看向高育良,雖然沒聽到全部內容,但從高育良的應答和瞬間凝重了幾分的面色中,已然猜到了七八分。
“趙立春?”陸則川問。
高育良緩緩放下話筒,輕輕吁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,嘴角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:
“來施壓了。讓我們把握好‘度’,適可而止。還提到了京城的老朋友。”
他看向陸則川,目光深沉:
“則川啊,看到了嗎?趙瑞龍這根藤,后面連著的老瓜,開始著急了。這漢東的渾水,是越來越深了。”
陸則川眼神冰冷,沒有絲毫退縮:“瓜再老,該摘的時候,也得摘。”
高育良默然片刻,緩緩道:
“摘,當然要摘。但要講究方法。”
“趙立春雖然退了,但他經營多年,在京城的關系盤根錯節。他的施壓,不能明著對抗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:
“看來,我們需要調整一下策略了。趙瑞龍這條線,要查,但要查得更巧妙,更……有選擇性。”
京城的驚雷,已然炸響。
雖然隔著千山萬水,但那沉重的壓力,已經透過無形的電波,清晰地傳遞到了漢東這間書房之中。
棋局之外的力量,開始陸續插手了。
接下來的每一步,都將更加兇險,更加考驗執棋者的智慧和定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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