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返回埠頭的飛機上,靠舷窗而坐的戰智湛似乎有些疲倦,一直閉目養神。可他仿佛仍然還在九局檔案館的閱讀區,目光仍然久久停留在文件盒“苑少卿”三個字上。
他的思緒像被拽進漩渦,愈發紛亂。從鹿城石化公司雙苯廠苯胺裝置硝化單元的爆炸,到《捍衛長城》計劃,再到苑家那些塵封的舊事,接著又繞回于洋生與靳戊岱的舊案,再到《泰阿出鞘》行動,這些線索就像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,越是用力去解,越是纏得更緊。
究竟是哪里出了疏漏?“美狄亞”?那個殺害“毛頭”錢梅瑛與武冠英的兇手,會不會就是苑慎芝,或者是她的孩子?而這一連串疑問的答案,又究竟藏在哪一份檔案之中?
懸在心頭的疑云越積越厚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他抬手重重按了按額角,又想起那起令“老頭子”寢食難安的石化公司爆炸案。可從苑少卿的檔案資料來看,這位老前輩應當與爆炸案毫無牽連。他若還在世,年歲怕是已近百歲,怎么可能與這起事件扯上關系?那他的女兒苑慎芝呢?或是他的外孫?戰智湛只覺得,自己仿佛走進了一條沒有出口的死胡同。
戰智湛暗自嘀咕:自己是不是過于執著了?這個思路既然行不通,那就退出來,檢討行不通的原因,然后再謀進取。“退一步海闊天空”可不僅僅是勸人大肚容物,也可理解為跳出固有思路,方能如見瀚海蒼穹,尋得萬千可能。唯有將自己從“瞎子”變成“明眼人”,才能收“退一步、進三步”之效。
想到自己可能過于執著而變成了“瞎子”,戰智湛忽然想起來雨果的長篇小說《笑面人》第二章《露天演講》中的一段話《我們都是瞎子》:吝嗇的人是瞎子,他只看見金子,看不見財富。揮霍的人是瞎子,他只看見開端,看不見結局。買弄風情的女人是瞎子,她看不見她的皺紋。有學問的人是瞎子,他看不見自己的無知。誠實的人是瞎子,他看不見壞蛋。壞蛋是瞎子,他看不見上帝。上帝也是瞎子,他在創造世界的時候,沒有看見魔鬼也跟著混進來了。我也是瞎子,我只知道說啊說啊,沒有看見你們都是聾子。
雨果的箴,其深意在于格局。較量不僅是比拼眼前的招數,更是遠見的對決。這恰似對弈,若你僅能推算三步,而對手已洞悉五步之外的殺機,縱使你熟讀天下棋譜,也難免滿盤皆輸。行有不得,反求諸己。一念及此,戰智湛心頭如遭重擊,悚然自問:在這些錯綜復雜的線索里,老子究竟是那個視而不見的“瞎子”,還是那個充耳不聞的“聾子”?
看來,要想重獲清明,就必須從苑少卿、苑慎芝與于洋生詭異的社會關系中跳出來,從這團亂麻中徹底抽身,避免先入為主。讓慶國他們去查,去觸碰每一根線頭。而老子,只需退后三步,冷眼旁觀。當局者迷,旁觀者清。唯有跳出局外,方能窺見全局。
當他在“老頭子”家吃完晚飯,坐在書房中閑聊時,“老頭子”非正式通知他:考慮到隱蔽戰線斗爭的特殊性,以及石化公司爆炸事件正本清源的重要性,經cmc領導同意,取消李天勤退出現役的決定,同意李天勤轉任bls第一副主任。戰智湛返回埠頭后,用不了幾天,李天勤就會走馬上任。李天勤轉任bls第一副主任還有一個問題:他因禍得福,“老頭子”為他請求的晉升為大校正師職的報告也批準了。李天勤晉升的批復是總部干部局討論,cmc批準的,是嚴肅的。沒有特殊原因,不可能撤回。李天勤只能委屈一下,以大校正師職的級別,去給戰智湛這個大校副師職的主任當副主任去了。
聽了“老頭子”的話,戰智湛不由得喜出望外,繼而心中一動:“李天勤給老子當助手,是否意味著《車馬炮》和《反恐2006》這兩個計劃是存在的,‘老頭子’已經做好了重啟的思想準備?不過,李天勤來,最起碼能幫老子解開石化公司爆炸案和舊檔案的疑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