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智湛呷了一口滇紅茶,茶溫浸過舌尖時還帶著滇紅特有的蜜香,卻壓不下心口那股沉得發緊的滯澀。他摸出銀質煙盒,點燃一支龍煙,火光明滅間,指腹無意識蹭過煙身印的“龍”字。這是梅瑛以前總笑他“老派”的煙,如今倒成了他琢磨事情時的依托。
煙蒂灼燙了指尖,戰智湛猛地回神,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。那股熟悉的、針對林婧h的抗拒感又來了。像一層無形的屏障,橫亙在他的邏輯與對她的懷疑之間。
這感覺毫無道理。他和林婧h分明沒什么交情,數面之緣,救過她一次,僅此而已。可為什么,每次想到她,心口總會泛起一陣莫名的抽痛,像是被極細的絲線勒緊了心房,看不見傷口,卻有持續的、隱秘的酸脹?他甚至說不清這感覺是什么。不是愛情,他對亡妻錢梅瑛的感情熾熱而清晰,容不下旁人;也絕非單純的保護欲。那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、古老的熟悉感。仿佛在某個被遺忘的時空里,他們曾緊密相依。而此刻,他卻要親手將冰冷的懷疑之刃指向她。
這種認知讓戰智湛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撕裂。理性嘶吼著證據確鑿,那些疑點如同冰冷的鎖鏈,一環環扣向林婧h。可某種更深層、更晦澀的直覺卻在無聲地阻攔,讓他每一次推導出不利于她的結論時,思緒都會產生一瞬的凝滯和澀意,像是齒輪碾過了不屬于它的沙礫。
他和林婧h之間,仿佛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毛玻璃。他能模糊地感知到玻璃后有一個重要的存在,卻看不清她的真實模樣,更無法觸及。此刻,他在這頭羅列著致她于死地的罪證;而她,或許在玻璃的那頭,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,沉默地凝望著他。
這種遙望,無關空間距離,而是命運一場殘酷而扭曲的編排。他手握指向她的利刃,心頭卻縈繞著千年之前或許有過的溫存碎片,矛盾得讓他幾乎窒息。最終,他只能將這一切歸咎于疲憊產生的錯覺,強行壓下那不合時宜的悸動,將目光重新鎖死在那些冰冷的證據上。唯有它們,才是此世唯一的、可被認知的真實。
“不是她,不能是她……”戰智湛無意識地呢喃,煙抽得太急,嗆得他咳嗽起來,眼淚趁機滾了下來。他抹了把臉,想起大學時在圖書館看《福爾摩斯探案集》的夜晚。那時他捧著書,為福爾摩斯從“一滴血”推導出兇手特征而拍案叫絕,還在書頁上寫“以后查案,也要這么冷靜”。可現在,他連“假設林婧h是兇手”都要鼓足勇氣,因為這不是紙上談兵的推理,是把曾經的“熟人”推到“仇人”的位置,是要把錢梅瑛和武冠英生前的信任,都變成“被欺騙”的笑話。
“福爾摩斯要是老子,會怎么做?”戰智湛掐著煙蒂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福爾摩斯說“生活是環環相扣的鏈條,看到一環就能知全貌”,可他現在握著的“環”,每一個都帶著親人的溫度,每一個都讓他不敢用力。他怕一扯,連最后一點關于“美好”的回憶都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