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說‘駱駝’,你明天早晨要出差?”錢梅瑛接過丈夫軍帽和外衣的指尖微微發顫,帽檐上還殘留著雨絲的涼意,混著硝煙般的氣息。這樣的突然出差她早已習慣,每次丈夫端端正正的扣上軍帽,就像扣上了生死未卜的鐵匣,鑰匙卻攥在千里之外的任務里。
戰智湛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像裹著團潮濕的棉絮,算是肯定的答復。錢梅瑛垂眸撫平軍帽邊緣的褶皺,指甲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經緯,仿佛能從纖維里摸出丈夫接下來要走的路。錢梅瑛理解丈夫這份職業,理解到連“注意安全”都成了奢侈的叮囑。在諜海漩渦里,有些話一旦出口,就可能成為懸在丈夫脖頸上的絲線。但胸腔里那顆心永遠學不會麻木,每次送別都像被粗糲的砂紙反復打磨,表面結痂,內里卻永遠留著新鮮的傷口。
瞥見丈夫肩頭垮成疲憊的弧度,錢梅瑛喉間泛起鐵銹味。武冠英夫婦的追悼會剛結束,靈堂里白菊的冷香似乎還沾在他衣襟上。她突然想起昨夜整理衣柜時,在丈夫制服口袋里摸到的硬紙片。那是張皺巴巴的合影,武冠英夫婦站在桃花樹下笑得分外燦爛。此刻照片或許還躺在那里,成了帶血的紀念品。
“先去洗把臉歇著吧。”錢梅瑛轉身時帶落了鬢角的碎發,遮住泛紅的眼眶。
本來,呂楓蓉向戰智湛通報了《海豚計劃》完美收官的消息之后,一定要兌現她的諾。讓戰智湛挑一家飯店,她要好好請一請戰智湛。得力部下武冠英剛剛犧牲,戰智湛的心情的確不怎么樣。再加上開完武冠英夫婦的追悼會,戰智湛還要趕往香江去和“加菲貓”瑪格麗特接頭。他怎么會有心思去參加呂楓蓉的答謝宴會呢?戰智湛別無他法,只能婉拒。
錢梅瑛心疼丈夫,她嘆了口氣,說道:“逝者已矣,是為不幸;生者如斯,情何以勘?‘駱駝’,婷婷今晚補課得到九點多鐘,我已經給她買了個肯德基套餐托繼承送去了。這么著吧,上車餃子下車面,家里還有幾袋毛毛餃子,我炒倆菜,陪你喝點小酒,為你壯壯行色。”
戰智湛剛想拽一句詩文“莫道有酒終需醉,酒入愁腸愁更愁。”猛然一想不妥,這么說豈不是辜負了妻子錢梅瑛一片柔情?戰智湛笑了笑,搖頭晃腦的說道:“把酒歡歌何時有,人笑我癡我偏癡。乖乖隆n咚,豬油炒大蔥!知冷知熱,知‘駱駝’者,舍‘毛頭’其誰也!”
錢梅瑛“咯咯”一笑,說道:“酸秀才快別酸了!你去洗把臉休息休息,我去炒菜!”
戰智湛把腦袋伸向妻子,吧嗒吧嗒嘴,神秘兮兮的說道:“還是老規矩,一人一瓶?”
都說一個人喝多少酒與基因有關,也許錢梅瑛喝酒從來沒醉過是繼承了她爸爸錢正倫的基因。從兩人談戀愛那天起,喝起酒來一般都是一扒拉,一人一瓶白的。喝完之后,每人再來兩瓶啤的漱漱口。戰智湛酒后已是微醺,錢梅瑛只是臉稍稍有點紅,就跟沒事兒人一樣。所以,戰智湛喝酒少有佩服的人,唯獨見了妻子不敢叫板。關于這一點,戰智湛教訓深刻。
有一次,戰智湛連續幾天幾夜沒有回家,他總覺得愧對妻女。回家時,給女兒婷婷買了一個半人高的絨毛大紅馬。又自告奮勇炒了幾個菜,要好好陪妻子喝幾杯。錢梅瑛眨著媚眼頑皮地說道:“真的?‘駱駝’你不會忽悠我吧?那可得陪我把酒喝透。否則就是虛情假意!”
結婚十幾年了,二人離多聚少,錢梅瑛到底能喝多少酒戰智湛的心里還真沒數。戰智湛答應之后,錢梅瑛拿出來四瓶“特供”,每人兩瓶,喝完后,錢梅瑛又拿出來兩瓶。這一瓶沒喝上一半,戰智湛已經坐不住椅子了。第二瓶勉強喝完時,戰智湛就一個勁兒的想睡覺。錢梅瑛笑瞇瞇的說再來一瓶。戰智湛笑了笑,笑得艱難,笑得僵硬,好象臉上的肌肉麻木了。戰智湛的眼皮耷拉下來,他又竭力掀上去,又耷拉下來又勉強掀上去,目光茫然朦朧。
戰智湛沒有回答錢梅瑛的提議,只是傻乎乎的點了點頭,大概想說:“隨便!”
但戰智湛那魁梧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仰靠著椅子往下滑,往下溜。戰智湛想坐起來,可惜心有余力不足,胳膊腿不聽話。不掙扎還好,一掙扎滑落得更快,一下子滑到了桌子底下。
從此以后,戰智湛給自己立下一個規矩,就是和錢梅瑛喝酒每人一瓶,最多再喝點啤酒。
“隨你!”錢梅瑛對丈夫笑了笑,轉身忙她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