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那最高處,一位銀發的少女靜坐于輪椅之上。
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不知疲倦地翻閱著億萬死者浩瀚如煙的記憶。
“可是”
洛薇雅眼中光彩黯淡了一瞬,委屈道,“整整五百年過去,我始終找不到親愛的
“明明親愛的是正常病逝的,按理說,不會存在不入輪回的情況,
“我有時候都在想,是不是親愛的討厭洛薇雅了,所以躲到了連死亡都觸及不到的地方?
“畢竟,親愛的是那么厲害的「人偶師」呢。”
某種意義上,還真讓你猜對了。
我躲去現實世界了唄。
不過,「人偶師」是不可能瞞過「魔女」的
兩者的差距,就好比,哈夫克士兵之于清圖魔丸、粉毛小狗之于櫻羽艾瑪(魔女化)、弓箭之于核武器
江臨捧哏道:“辛苦了”
“不辛苦哦!”洛薇雅很快轉換情緒。
她仰起臉,笑顏如花:“為了找到親愛的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
說到這里,洛薇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,舒了一口氣:
“洛薇雅把連接著「往生界」的所有絲線,都‘咔噠’一下,全部剪斷啦!
“從今天開始,我再也不用去那個死氣沉沉的地方了,
“要不是為了尋找親愛的,洛薇雅一天都不想待在那里呢。”
江臨附和著點頭:“嗯嗯。”
忽得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疑問道:“也就是說,過去這五百年,「往生界」其實一直在你的控制之下?”
少女乖巧點頭:“嗯呢。”
江臨頓了頓,稍顯遲疑:“那洛薇雅你現在離開了,豈不是意味著——”
——意味著,被強行鎮壓、束縛了五百年的無數惡鬼與怨靈,將失去管制,重新降臨人間?
哦豁。
如果真是這樣,那這個世界估計會大亂一場了
會死不少人吧?
老實說,江臨對此沒什么感覺。
這個世界,對他來說,還很虛妄。
自己剛穿越不到一天。
如果他信誓旦旦地說,自己已經將一群「數據」當作「生命」來珍視了,那很假,很虛偽。
但,身前的洛薇雅似乎會錯了意。
但身前的洛薇雅,顯然誤解了他的沉吟。
她輕輕捏住江臨的手,聲音帶著不安:“親愛的你是在怪我嗎?”
“沒有啊。”江臨否認。
洛薇雅搖了搖頭,語氣篤定,又帶著一絲憐愛:“親愛的當然會怪我啦
“畢竟,你是那樣一個溫柔,善良的人呢。”
江臨:“?”
我?真的假的?
洛薇雅沒有察覺江臨瞬間的異樣。
她只是微微前傾身子,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,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衣角。
少女灰藍色的眼眸,如浸潤在湖水中的寶石,倒映著江臨的身影,再也容不下其他:
“我的爸爸和媽媽…他們一輩子都是最老實本分的農民,
“爸爸他一輩子都彎著腰,對著黃土,對著領主老爺,
“我從未見他挺直過腰桿,仿佛生來就是為了承受重量,
“他那么累,那么辛苦,卻連一句抱怨都不敢有因為怕失去那幾塊貧瘠的田地,怕我們連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都喝不上;
“媽媽呢她好像總是在哭?
“在灶臺邊偷偷地哭,在織機旁默默地哭。她哭爸爸的辛苦,哭我的未來,哭這個無論怎么掙扎,在冬日都穿不上一件暖衣的世道,
“后來,領主老爺們打仗了,
“為什么打仗?我們這樣的人,怎么會知道呢?
“我只知道,戰火像野草一樣燒了過來,
“辛苦了一輩子、卑微了一輩子的爸爸媽媽,最后…是活活被燒死在自家茅屋里的,
“他們到死,都沒有嘗過一口甜,沒有穿過一件暖,
“而我,被他們藏在地窖里,
“聽著外面的慘叫和燃燒聲,又渴,又怕也快要變成一具蜷縮在黑暗里的干尸,
“親愛的
“在我即將被火焰吞噬的時候,
“推開地窖的門,忍著烈火炙烤,將我從那片地獄里拉出來的人——
“不是這個從未善待過我的世界,
“是你啊。”
洛薇雅說著,緩緩起身,離開輪椅。
她再次環抱住江臨,將下頜輕輕擱在他的肩膀上。
少女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。
洛薇雅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,一字一句輕聲說:“所以,親愛的,你看,
“我的世界很小、很小
“從始至終,都只有你一個人哦。”
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