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黑了。
不是天黑,是箭矢太密,遮住了光。
“趴下!”
江鼎根本沒管周圍人的反應,他在聽到崩弦聲的第一瞬間,就像一只受驚的土撥鼠一樣,猛地向左前方撲了出去。
他的動作一點都不瀟灑,甚至是狼狽,像是在泥地里打滾的野狗。但他滾得極快,極堅決。
噗!噗!噗!噗!
利刃入肉的悶響聲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。
慘叫聲瞬間響徹云霄。
江鼎感覺到有什么溫熱的東西濺在了自己臉上,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,手腳并用地爬到了那個尸體堆成的小土包后面,把身體盡可能地蜷縮成一團。
下一秒,篤篤篤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那是箭矢釘在他頭頂尸體上的聲音。
他還活著。
江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白色的霧氣在他面前噴涌。他抹了一把臉,滿手都是血,不知道是誰的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瞎子老頭正趴在他腳邊,手里緊緊攥著那把斷刀,雖然姿勢難看,但毫發無傷。而那個啞巴,則像個烏龜一樣,背上頂著一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爛鍋蓋,縮在瞎子后面。
剛才還擠得滿滿當當的陣地上,此刻已經倒下了一大片。那些沒經驗的新兵,要么是傻站著被射成了刺猬,要么是轉身逃跑被后背中箭。
只有江鼎這三個人,像是這修羅場里的異類,雖然灰頭土臉,卻還在喘氣。
“你小子,有點邪門。”瞎子吐掉嘴里的泥,看著江鼎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凝重。
“還沒完呢。”江鼎沒有絲毫得意,他的心臟狂跳,但大腦卻冷靜得可怕。
箭雨過后,就是騎兵沖鋒。
真正的屠殺,現在才開始。
隆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,哪怕隔著土包,江鼎也能聞到那股逼人的殺氣。蠻族的鐵騎不需要什么戰術,他們只需要憑借戰馬的沖擊力和厚重的鎧甲,直接從這群叫花子一樣的死囚身上碾過去就行。
“想活嗎?”江鼎突然轉頭,盯著瞎子和啞巴。
“廢話。”瞎子翻了個白眼。
“想活就聽我的。”江鼎的聲音不大,但在那震耳欲聾的馬蹄聲中卻清晰得有些詭異,“別站起來跟他們硬拼,咱們這點破銅爛鐵,連人家的馬甲都戳不穿。”
他指了指前面的一道淺溝,那是之前為了排水挖的,很窄,也很爛,里面全是淤泥。
“跳進去。”
“那是糞坑!”瞎子瞪大了眼。
“那也是活路!”江鼎不再廢話,因為他已經看到第一排蠻族騎兵猙獰的面孔了。
他毫不猶豫地翻身滾進了那條臭氣熏天的淺溝里。冰冷的淤泥瞬間沒過了他的胸口,刺骨的寒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,但他立刻把身體貼緊了溝壁,手里緊緊握著那根生銹的長矛,矛尖斜著向上,抵在溝沿的凍土上。
這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學,這是他在前世書里寫過的最陰損、也最有效的反騎兵手段之一——絆馬索的低配版,絆馬坑。
瞎子和啞巴對視一眼,咬了咬牙,也跟著跳了進來。
轟!
第一匹戰馬從他們頭頂飛躍而過,馬蹄帶起的泥土濺了他們一臉。
緊接著是第二匹,第三匹。
死囚營的陣線瞬間崩潰,無數人被撞飛,被踩成肉泥。慘叫聲、骨骼斷裂聲、兵器碰撞聲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交響樂。
但就在這時,一匹戰馬或許是因為被地上的尸體絆了一下,前蹄沒能完全躍過這條淺溝,重重地踏在了溝沿上。
就是現在!
江鼎那一雙平日里總是半瞇著的眼睛,此刻陡然睜大,眼底深處爆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狠厲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,雙手死死攥住長矛,借著戰馬下踏的力道,狠狠地向上一捅!
這一下,他不求殺人,只求傷馬。
生銹的矛尖雖然鈍,但在巨大的慣性和江鼎全身力氣的加持下,還是噗嗤一聲,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那匹戰馬柔軟的腹部。
希律律——!
戰馬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,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,連帶著馬背上的蠻族騎士也被甩飛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泥水里。
那個蠻族騎士也是悍勇,哪怕摔得七葷八素,還是立刻想要掙扎著爬起來拔刀。
但他沒機會了。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泥坑里竄出,那是瞎子。
他手里的斷刀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刁鉆的弧線,沒有去砍堅硬的頭盔,而是順著騎士脖頸盔甲的縫隙,精準地切了進去。
呲——
鮮血狂噴,蠻族騎士捂著脖子,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,不甘地倒了下去。
瞎子落地,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回頭沖著江鼎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:“真他娘的痛快!”
江鼎沒有笑。
他正費力地把長矛從馬尸里拔出來,剛才那一下用力過猛,虎口都被震裂了,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流。
他大口喘息著,看著眼前這修羅地獄般的戰場,又看了看身邊這兩個雖然狼狽卻殺氣騰騰的怪胎。
這才是第一天。
他在心里對自己說。
“別發呆!把那蠻子的刀撿了,還有那件皮甲!”江鼎踢了一腳還在欣賞戰果的瞎子,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調,“要是能在他懷里摸出點肉干或者酒,那就更好了。”
啞巴這時候已經動作麻利地把蠻族騎士腰間的彎刀解了下來,遞給了江鼎。
江鼎接過那把沉甸甸的彎刀,入手冰涼,刀刃上還帶著那個倒霉鬼的體溫。
他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,雪下得更大了。
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,想要舒舒服服地泡個澡,看樣子還得再殺不少人啊。
“走,換個坑蹲著。”江鼎收刀入鞘,裹緊了身上那件帶著血腥味的破號衣,貓著腰,像一只狡猾的荒原狼,帶著他的兩個“獠牙”,消失在戰場的硝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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