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應是后,茶室內的窒息感驟然一松。
沒人看清周開是如何離開的,只聽一聲爆響,他已散作殘影,撞入東梁峰后山的翻涌云海。
云霧在谷底散開,露出幾塊長滿青苔的臥石和一株老松。
周開落地無聲。
松下三人圍坐,左側蘇玄正用絹布擦拭玉簫,眉眼依舊如幾百年前那般光潔平整;右側謝知非披頭散發,麻衣松垮,幾枚落下的松針還未觸及他肩頭,便已被無形的鋒芒絞成了粉末。
唯獨中間那人,讓周開腳步微頓。
秦絕盤腿坐著,身軀撐得衣袍鼓脹,像只蹲伏的老熊。只是那把絡腮胡子已如干草般灰白,他極力挺著脊梁,脖頸后的皮膚卻松弛地堆疊在領口,透著一股遲暮氣。
“坐。”
三人的膝蓋剛離地半寸,便被周開隨手壓下的氣勁硬生生按回了草皮。
他抓過一壇酒,指腹碾碎泥封,仰脖便灌。酒液潑灑,辛辣氣瞬間沖散了谷中的松香。
“今日不論尊卑,只喝酒。”周開抹去下巴上的酒漬,隨手將酒壇拋在一旁。
秦絕怔了怔,抓起酒壇便是一通牛飲。酒水順著灰白的胡須淌滿前襟,他也不擦,只大笑:“痛快!想當年咱倆還是鍛骨期的愣頭青,如今師兄已是神相巨擘。這頓酒喝完,以后到了下面,我也能跟那幫老鬼吹上一百年!”
蘇玄沒像秦絕那般失態,只是摩挲著玉簫,嘴角掛著慣常的得體微笑,“四百余歲的化神……翻遍古籍也找不出幾個。能讓師兄這般人物記得,蘇某受寵若驚。”
“酸腐氣。”謝知非冷哼一聲,五指扣進酒壇邊緣的陶土里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周開,“沈師姐呢?今日我來,就是要同她分個高下。”
周開斜了他一眼,拎起新開的一壇酒:“不巧,寒衣閉關,百余年沒動靜了。”
謝知非挺直的脊背瞬間垮了下去,周圍那些細碎的切割聲也隨之消失。他憤憤地灌了一大口酒,含糊不清地罵道:“閉關,又是閉關……一個個都修成了石頭。”
烈酒下肚,日頭偏西,原本拘謹的坐姿也都散漫開了。
周開視線投向蘇玄:“蘇師弟,到了靈劍宗,不打算去瞧瞧你表妹?當年若不是你,嵐音也不會進我的門。”
蘇玄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,握著簫管的手指下意識收緊。
“嵐音如今是神相老祖的內眷……”蘇玄垂下眼簾,聲音輕得像蚊哼,“身份云泥之別,蘇某不敢高攀。”
秦絕也停下了動作,抱著酒壇子低頭看著地面上的螞蟻,一不發。
風吹過松林,沙沙聲填滿了突然降臨的死寂。周開看著面前這兩個低眉順眼的老友,到了嘴邊的酒,突然有些泛苦。
“去看看吧。”周開伸手在他肩頭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,“也三四百年沒見了。”
蘇玄身子一顫,猛地抬起頭。他在周開臉上尋摸了片刻,終于確信那不是客套,眼眶有些發紅。他慌忙起身,長揖到底:“既如此,蘇某……便厚顏去討杯茶喝。”
謝知非見蘇玄離開,頓覺無趣,手指搭在刀柄上,震得旁邊空壇嗡嗡作響。
“手癢了?我靈劍宗劍修很多。”周開下巴朝遠處的鳴劍峰揚了揚,“寒衣有個徒弟叫計紅嫣,盡得真傳;還有個叫孫青璃的,修的是孤鴻殿傳承。這兩人都在山上,雖然不及寒衣,但也夠你砍個三天三夜。”
謝知非的醉眼陡然清明,周身毛孔噴出一股濃烈酒霧,整個人如出鞘利刃般彈起:“當真?”
“兩個元罡初期,足夠把你打趴下。”
“放屁!除了沈寒衣,這世上還有人能……”
那個“能”字還在舌尖打轉,謝知非已化作一道慘白刀芒撕裂長空。刺耳的音爆聲炸響,云層被硬生生犁出一道溝壑。
半晌,天邊才遙遙飄來一句:“立哲的事,師兄多費心!”
喧鬧被刀光帶走,山谷重新跌入死寂,只有松濤聲陣陣回蕩。
秦絕手里的酒壇空了,他依然維持著傾倒的姿勢,許久才干澀地擠出兩個字:“師兄……”
“我四百七十歲了。”他放下酒壇,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摩挲,“此生……恐難再進一步。我秦家,有了三名煉腑修士,兩名金丹,可也只能在初期徘徊,也不能寸進。歷家是不會再扶持了,秦家全靠我這張老臉撐著。若是我哪天兩腿一蹬……”
周開盯著他花白的鬢角看了半晌,仰頭將最后一口酒飲盡,重重放下壇子。
“當年我既說了照拂秦家,便絕不會食。有什么難處,直說便是。”
秦絕從袖口摸出一枚特制令箭,指尖用力捏碎。一道暗紅火光無聲沖入云霄。
“早就備著了?”周開似笑非笑。
秦絕老臉微紅,“師兄稍待。”
不到一炷香,云層破開,一艘只能容納兩人的輕舟搖搖晃晃地降下。
舟上跳下來個穿鵝黃羅裙的少女。
十七八歲的模樣,圓臉杏眼,透著股未經世事的憨氣-->>。她怯生生地看了眼秦絕,修為不高,只有煉氣九層。
少女落地站穩,見著秦絕像是見到了救星,小跑兩步喊道:“高祖!”
可一轉頭撞上周開那雙漆黑的眸子,她腳下一頓,慌亂地整理裙擺行禮,聲音都在抖:“晚……晚輩秦錦玉,見過前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