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影未散,周開已跨過虛空,立于那道倩影身側。秋月嬋周身氣機雖依舊浩瀚,肩頭卻微不可察地沉了幾分,腳下虛浮。周開指尖探出,徑直扣向她皓腕處的脈門。
指腹剛觸及微涼肌膚,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道便自穴竅涌出,將他手指輕輕托起。
“別動氣機。”秋月嬋卸去渾身力道,軟軟靠在他胸前,眼簾半闔,“此處法則已被我抽干,這方殘破天地正排斥于我,每過一息,都在損耗本源,不必探查。”
周開手掌順勢下移,攬住她單薄脊背,將人往懷里帶了帶:“虧掉的本源,能補嗎?”
“不過是些許損耗。”秋月嬋唇角微揚,眸中那層拒人千里的寒冰悄然消融,“只要不動手,回了北域,修養些時日便好。”
周開緊繃的手臂肌肉這才松弛下來,隨即挑眉看向虛空:“這天道也夠小家子氣的。只許消耗,不許吞噬入體,這算什么道理?”
“法則是房梁,是地基。”秋月嬋目光穿透蒼穹,聲音飄渺,“吞噬是拆房,天道作為主人自然要殺賊。而消耗是借住,我即法則,用之即散,散而復聚。所謂返虛,便是將肉身元神化作這天地秩序的一部分,與道同游。”
周開摩挲著下巴,眼中精芒閃爍:“懂了,客隨主便。修行是赴宴,借法則吃喝一頓可以,若想連桌椅板凳帶地基都打包帶走,天道這東道主自然要關門打狗。”
秋月嬋聽得發笑,指尖在他胸口輕點:“話雖糙,理卻是通的。渡劫期大能之所以被排斥,就是因為胃口太大,修出的私有法則與天地秩序相悖,這方池塘容不下巨鯨。”
此時,遠處天際忽起雷音,灼熱氣浪先一步卷過山崗。一道暗紅流火蠻橫撞破云層,墜地瞬間煞氣收斂,顯露出蔣無舟的身軀。
這位平日里狂傲無邊的魔門少主,此刻垂眉順目,甚至不敢直視秋月嬋的面容。他快步上前,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底:“晚輩蔣無舟,恭賀前輩邁入上三境,從此壽與天齊!待回北域,蔣家定備下厚禮,賀前輩仙道通明。”
秋月嬋只是淡淡點頭。
周開側身一步,手掌重重拍在蔣無舟肩甲上,發出一聲脆響:“蔣兄,咱們之間少來這些虛的。客套話日后慢慢說,眼下有件事,得先通個氣。”
蔣無舟順勢直起腰,目光轉向周開時雖少了那份對化神之上的敬畏,卻多了幾分對同輩強者的鄭重:“周兄請講。”
“出去之后,關于玄天塔,還望蔣兄守口如瓶。這破塔就是個擺設,并無傳送之能。至于東域……窮鄉僻壤,靈氣稀薄,實在不配讓北域的諸位貴客惦記。”
蔣無舟何等通透,當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只當是誤入了一處上古荒冢。若有人問起,便是四個字——毫無價值。咱們何時動身?”
“現在。”
周開轉身仰望頭頂那片虛無蒼穹,留下一句:“我去下面善個后。”
再出現時,周開已立于朧天鏡之外。
他周身氣血轟鳴,僅僅是懸停此處,恐怖的肉身密度便壓得四周空間泛起波紋。
腰間靈獸袋自行張開,數千只吞天蜂如金云傾巢而出,迅速在血氣外編織成一套流動金甲,將他嚴絲合縫地裹在其中。
金甲人影撕開法則湖水,重重砸在玄天塔第八層。
周開反手掐訣,一道靈光打入朧天鏡。鏡面劇烈震顫,內外空間壁壘貫通,那些缺失的天地法則如水銀瀉地般倒灌而入,迅速將漏洞填補完整。
做完這一切,周開腳下猛踏,整個人逆流而上。
幽深湖面先是冒出一串巨大氣泡,緊接著水面轟然炸裂。
嘩啦!
直徑丈許的吞天蜂金球破水而出,裹挾著漫天白浪沖上云霄。
金球散開,現出周開身形。他懸立當空,指尖死死扣住那枚滅法符,神識瞬間鋪開。
四周死一般寂靜,只有凜冽風聲嗚咽,并沒有預想中的伏-->>擊,也沒有半個高階修士的氣息。
“呼……”
周開吐出一口濁氣,緩緩松開扣著符箓的手指。
“龍天瑯,你大概以為我和月嬋早就化作這湖底淤泥,未曾料到我有魔族血脈,能開塔修行。”
光影扭曲間,他身形已散作青白殘影。背后蒼穹翼并未舒展,而是緊貼脊背震顫,激蕩出高頻風雷之力,如隱形噴氣般推著他撕裂大氣,一路疾馳。
腳下山河破碎,昔日靈氣盎然的福地如今只剩焦土。斷裂的山峰如獠牙刺向蒼穹,干涸河床中堆滿枯骨。偶爾有幾隊身著天泉宗服飾的修士在低空巡視,卻根本無法察覺云端之上那道快若驚鴻的遁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