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風機修廠的初冬總裹著一層濕冷的霧,車間外的梧桐枝椏掛著霜花,王平安正蹲在機床旁,用扳手調整著液壓管接口——自上次修好這臺進口機床后,他又花了十天時間,幫廠里梳理了所有大型設備的檢修記錄,連老技術員都忍不住感慨:“王同志這腦子,比咱們廠的精密儀器還好用!”
“王大哥。”身后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。王平安回頭,就見丁秋楠站在車間門口,白大褂領口別著的鋼筆微微晃動,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,眼底還藏著紅血絲,手里攥著一個疊得整齊的藍布帕子,指節都泛了白。
丁秋楠是東風機修廠的廠醫,上個月王平安救她那晚,她穿著白大褂在醫務室給王平安處理手上的擦傷時,還笑著說“以后王大哥有不舒服,隨時來醫務室找我”。這一個月來,她總愛趁午休時給王平安送杯熱水,偶爾還會帶個自己蒸的白面饅頭,說是“食堂師傅多給的”,王平安心里清楚,那是她省下來的——這個年代,白面饅頭可不是天天能吃到的。
“秋楠,怎么了?臉色這么差。”王平安放下扳手,在工裝褲上擦了擦手,走到她身邊,“是不是醫務室太忙了?”
丁秋楠咬了咬下唇,沉默了幾秒,才抬起頭,眼圈泛紅:“王大哥,我……我要訂婚了。”
“訂婚?”王平安愣了一下,心里莫名竄起一絲澀意,“跟誰啊?之前沒聽你提過。”
“跟崔大可,供銷科的崔科長。”丁秋楠的聲音越來越小,手指把藍布帕子攥得更緊了,“他上個月托人去我家提親,給我爹娘送了20斤白面、5尺棉布,還有150塊錢……我爹娘收了東西,就答應了,說崔大可是科長,家里條件好,我嫁過去不受罪。”
王平安皺起眉頭——崔大可他見過,四十多歲,啤酒肚挺得老高,說話油腔滑調,上次廠里聚餐,還趁酒勁拉著女同事的手不放,是出了名的“色胚”。丁秋楠才二十歲,長得清秀,還總說想考大學,怎么能嫁給這種人?
“你自己愿意嗎?”王平安追問,他看得到丁秋楠眼底的抗拒,那不是對婚事的期待,是無奈。
丁秋楠搖了搖頭,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:“我不愿意……我想考大學,想去北京讀書,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小城里,更不想嫁給崔大可那種人。可我爹娘說‘父母之命媒妁之’,還說我要是不答應,就是不孝,要跟我斷絕關系……”她抬手抹了抹眼淚,強撐著擠出一個笑,“王大哥,我今天來,就是想跟你說一聲,后天就是訂婚宴,在廠里的招待所辦,你要是有空……就來吃杯喜酒。”
王平安看著她強裝堅強的樣子,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。他承認,這一個月來,丁秋楠的溫柔和韌勁讓他動過心,但他心里裝著秦京茹和梁拉娣,還有肚子里的孩子,他不能給丁秋楠承諾。可看著她被逼到這份上,他又沒法袖手旁觀。
“秋楠,你要是不想嫁,咱們可以想辦法……”王平安的話沒說完,就被丁秋楠打斷了。
“不用了,王大哥。”丁秋楠往后退了一步,擦干眼淚,眼神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,“我知道你是好人,可這是我的命,我認了。你別擔心,我……我會好好過日子的。”說完,她轉身就跑,白大褂的衣角在寒風里飄著,像一只慌不擇路的蝴蝶。
王平安站在原地,心里五味雜陳。他掏出煙,點燃一支,看著煙霧在冷風中散開——他不能讓丁秋楠就這么毀了自己,可他又能做什么?硬搶?不行,那會毀了丁秋楠的名聲;說服她父母?她父母收了崔大可的好處,怕是聽不進去。
這兩天,王平安總想著丁秋楠的事,連修設備都有些心不在焉。南易看出他的心事,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王兄弟,是不是為丁大夫的事煩心?那崔大可不是東西,丁大夫嫁給他,真是委屈了。”
“南師傅,你說我要是幫丁秋楠退婚,能成嗎?”王平安問。
南易嘆了口氣:“難啊!丁大夫爹娘是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,崔大可又在廠里有點勢力,除非你能拿出比崔大可更多的錢,還能鎮住崔大可,不然……”
王平安心里有了主意——錢,他有;鎮住崔大可,他也有信心。
轉眼到了訂婚宴那天,廠里的招待所擺了五桌酒席,崔大可穿著新做的中山裝,胸前別著朵小紅花,正跟廠里的領導敬酒,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。丁秋楠穿著一件紅色的碎花布衫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卻沒一點笑意,像個提線木偶,被她娘拉著給客人敬酒,嘴角的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王平安坐在角落,看著丁秋楠被崔大可拉著胳膊,強行灌酒,心里的火越來越大。他借口去廁所,想找丁秋楠聊聊,剛走到招待所二樓的走廊,就聽到旁邊的房間里傳來丁秋楠的抵抗聲:“你放開我!崔大可,你別碰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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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美人,都要訂婚了,還裝什么清純?”崔大可的淫笑聲傳出來,“今天把事辦了,你就是我的人了,看你還怎么反悔!”
王平安再也忍不住,一腳踹開房門——只見崔大可正把丁秋楠摁在床邊,丁秋楠的布衫領口被扯破了,露出一片白皙的肩膀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,雙手死死抵著崔大可的胸口。
“崔大可,你住手!”王平安怒吼一聲,沖上去一把抓住崔大可的后領,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拽起來,然后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。崔大可慘叫一聲,撞在墻上,捂著肚子蹲在地上,半天沒爬起來。
“王平安,你敢打我?”崔大可疼得齜牙咧嘴,指著王平安,“我告訴你,我跟秋楠是訂了婚的,這是我們的家事,你少管閑事!”
“家事?你趁人之危,強迫女人,這叫家事?”王平安走到丁秋楠身邊,脫下自己的工裝外套,披在她身上,然后蹲下身,看著崔大可,眼神冷得像冰,“崔大可,我警告你,以后再敢碰秋楠一下,我廢了你!”
丁秋楠撲在王平安懷里,放聲大哭,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:“王大哥,我不想嫁給他,我真的不想……他就是個混蛋,他說要是我不跟他,就不讓我考大學,還要讓我爹娘在村里抬不起頭……”
王平安拍著她的背,輕聲安慰:“別怕,有我在,沒人能逼你。咱們現在就去退婚,把他給你家的東西都還給他,以后你想考大學,我幫你。”
崔大可看著兩人的樣子,氣得渾身發抖,卻不敢上前——他知道王平安的本事,上次修機床時,王平安單手就能拎起幾十斤重的零件,自己肯定打不過他;而且王平安是廠里請來的技術專家,趙廠長都敬他三分,自己要是真惹急了他,說不定連工作都保不住。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王平安帶著丁秋楠離開,嘴里小聲罵著“等著瞧”。
出了招待所,丁秋楠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,她看著王平安,小聲問:“王大哥,退婚的話,我爹娘收的東西怎么辦?20斤白面、5尺棉布,還有150塊錢,咱們……咱們哪有這么多錢啊?”
“錢的事你別擔心,我有。”王平安從口袋里掏出錢包,里面有他這次借調的補貼200元,還有平時攢的50元,一共250元,“這些錢你拿著,先把崔大可的錢還了,白面和棉布要是沒法還,就折成錢給他,多出來的錢你留著,以后考大學用。”
丁秋楠看著王平安手里的錢,眼淚又掉了下來:“王大哥,這錢太多了,我不能要……我已經麻煩你很多了。”
“拿著。”王平安把錢塞進她手里,語氣堅定,“就當是我借給你的,等你以后考上大學,有了工作,再還我。現在,咱們先去你家,跟你爹娘說退婚的事。”
丁秋楠點點頭,攥著錢,跟著王平安往她家走。她的家在離廠不遠的村子里,是一間土房,院子里堆著崔大可送的白面和棉布,她娘正坐在門口縫衣服,看到丁秋楠和王平安回來,臉色一下子變了:“秋楠,你怎么回來了?訂婚宴還沒結束呢!這位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