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籠罩了整個洪荒天穹、由怨念與惡意凝聚而成的生物在誕生之后,便緩慢卻又堅定不移地向著西方須彌山的方向蠕動而去。它的離去,非但沒有給這片早已化為無間地獄的大地帶來半分的喘息之機。反而,因為失去了那唯一的約束,三族之間那早已失控的純粹為了宣泄仇恨的自相殘殺,變得更加瘋狂。
血雨,依舊在下。
那并非是真正的雨水,而是天地之間那濃稠到化不開的怨氣與煞氣。它腐蝕著大地,污染著河流,更在無時無刻地,侵蝕著每一個尚存生靈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理智。
曾經祥瑞的靈獸,此刻早已化為了雙眼血紅、只知撕咬的怪物;曾經清澈的河流,此刻流淌的,是混合著尸骸與怨念的黑色毒液;甚至于那些本該是生機勃勃的先天靈根,也在這無盡血雨的澆灌之下,結出了一顆顆充滿了畸變與痛苦的、扭曲的果實。
整個洪荒,都在腐爛。
……
周山之巔,那方小小的涼亭,仿佛是這片腐朽天地之中,唯一尚存的凈土。
鐘離沒有再催動水鏡,因為,已經沒有必要了。他只是靜靜地端坐在那方石凳之上,目光悠遠,仿佛穿透了無盡的云海與血色的天幕,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,默默地“行走”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之上。
而通天、伏羲與女媧,則如同三個失去了所有語能力的學生,沉默地跟隨著他的“腳步”,進行著這堂最為殘酷,也最為深刻的“量劫”最終課程。
他們“走”過一片片曾經的洞天福地,看到的只是殘垣斷壁與早已冰冷的尸骸。他們“走”過一條條曾經的長河,聞到的只有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腐臭。
這不再是一場戰爭。這是一場緩慢的、席卷了整個世界的、無可挽回的死亡。
“叔父……”女媧那早已沙啞的聲音,帶著一絲最后的、幾乎要被絕望徹底吞噬的顫抖,輕輕地響起,“為什么……我們還要看這些?”
她不明白。既然結局早已注定,既然一切都將走向毀滅,為何還要親眼見證這世間所有的美好,被一點一點地凌遲處死?這究竟,有何意義?
鐘離沒有回頭,他的聲音,平靜得如同一汪不起半點波瀾的古潭。“因為,你們需要記住。記住,何為‘毀滅’。只有真正地將這幅景象,刻印在你們的元神最深處,你們才能在未來的無盡歲月中,真正地明白‘守護’二字,究竟有多重。”
他的話很輕,卻又重得讓聽者都感到了一陣窒息。就在此時,鐘離那“行走”于天地間的腳步,忽然停了下來。他將目光投向了南方大陸與中央大地交界處,一處極其偏僻的、早已被大戰余波震得支離破碎的古老山脈。
這里,曾經是龍族最為古老的一處分支巢穴,亦是鳳族與麒麟族都默認的一處緩沖地帶。但此刻,這里早已化為了一片焦黑的、寸草不生的死亡廢墟。
巨大的龍骨,如同折斷的白玉石柱,散落在焦黑的大地之上。燒焦的鳳羽,如同最凄美的黑色蝴蝶,在充滿了硫磺氣息的熱風中無力地盤旋。而被震碎的、閃爍著五彩光芒的麒麟角碎片,則如同最昂貴的琉璃,被隨意地拋灑在那早已干涸的、龜裂的河床之中。
顯然,這里也曾爆發過一場慘烈到極致的戰斗。然而,就在這片充滿了死亡與寂靜的廢墟最深處,鐘離卻聽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要被風聲所掩蓋的、不屬于這片死亡絕境的聲音。
那是是幾聲斷斷續續的、充滿了饑餓與恐懼的、無比稚嫩的……
“嗷嗚……”
“啾……啾……”
“咿呀……”
……
“叔父?!”伏羲猛地一怔,他也察覺到了那絲微弱的、充滿了生命氣息的異動!
通天的眼中,也閃過了一絲驚愕!
鐘離沒有說話。他只是伸出手,對著前方的虛空輕輕一劃。一道金色的空間漣漪悄然蕩開。水鏡再次浮現,而這一次,鏡中的景象是被無限拉近的、萬龍谷最深處的那個角落。
只見在一塊被燒得半熔的、巨大的龍族頭骨之下,一個由燒焦的梧桐枝干與破碎的玉石構筑而成的、簡陋到了極點的“巢穴”之中,三個小小的、甚至還未曾完全褪去胎毛的幼崽,正緊緊地、本能地擠在一起,相互依偎著取暖。
那是一條只有手臂長短、渾身覆蓋著一層柔軟金色胎鱗的、甚至連龍角都還未曾長出的小奶龍;一只羽翼稀疏、渾身光禿禿的、只有頭頂幾根呆毛是七彩之色的、正在瑟瑟發抖的小鳳凰;還有一只,體型如同家貓般大小、頭頂那本該是瑞氣千條的雙角,此刻還只是一個肉嘟嘟的、粉紅色的小鼓包的、看起來憨態可掬的小麒麟。
它們,是這場浩劫之中最無辜的幸存者。它們的父母,早已在那場瘋狂的、不分敵我的自相殘殺之中,化為了這片焦土之上的塵埃。而它們這些本該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、三大族群未來的希望,此刻,卻成了三個嗷嗷待哺的、隨時都可能被路過的任何一只兇獸,當成飯后點心的可憐孤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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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們還不懂什么是仇恨,不懂什么是戰爭。它們只知道,餓。它們只知道,冷。它們只知道,害怕。
……
“哇——!!!”
當看清楚水鏡之中那三個小小的、無助的身影的瞬間,女媧腦中那根早已緊繃到了極致的弦徹底崩斷了!一股無法用語形容的、源自內心最深處的巨大悲痛與憐愛,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便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!她再也忍不住了,放聲大哭!那哭聲,不再是之前的壓抑與嗚咽,而是充滿了撕心裂肺的悲傷!
“叔父!!”她猛地撲了過來,死死地抓住鐘離的衣袖,那雙早已被淚水徹底淹沒的眼眸之中,燃燒起了一股近乎瘋狂的、不容置疑的火焰!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乞求,她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道:“救它們!!”
“我不管什么量劫!不管什么天道大勢!我不管它們是龍!是鳳!還是麒麟!它們……它們是無辜的!!”
“你不是說要‘守護’嗎?!你不是說可以選擇筑起‘堤壩’嗎?!現在,就現在!把它們救回來!!”
這一刻,她不再是那個需要長輩庇護的、天真爛漫的小姑娘。她仿佛提前預支了自己那身為“妖族圣人、人族圣母”的未來億萬萬年的宿命。那股為了守護“新生”而可以與整個天地為敵的最偉大的意志,在她的身上第一次熊熊燃燒!
伏羲看著自己那從未如此失態過的妹妹,他張了張嘴想要勸說,卻發現,在妹妹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眸的注視下,任何語都顯得是那般的蒼白無力。
通天也沉默了。他看著那三個在廢墟中瑟瑟發抖的幼崽,又看了看這個為了守護它們而幾乎要陷入瘋狂的少女,心底最深處仿佛也有一塊最柔軟的地方,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。
涼亭之中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依舊端坐在石凳之上的、唯一的決策者身上。鐘離緩緩地,低下了頭。他看著那個正死死抓著自己衣袖、渾身都在劇烈顫抖,卻依舊用一種充滿了倔強與守護意志的眼神,與自己對視的少女。
許久,許久。
他那沉靜的臉上終于露出了極其復雜的、仿佛是欣慰,又仿佛是無奈的微笑。
“癡兒。”他伸出手,沒有去推開她,而是輕輕地揉了揉她那早已被淚水打濕的、柔順的青絲。“你,終于長大了。”
隨后,他緩緩地站起身。他沒有再去看水鏡,而是直接一步踏出,來到了涼亭之外,那片正對著萬龍谷方向的萬丈懸崖之邊。他負手而立,那身玄色的長衫,在充滿了煞氣的狂風中獵獵作響。
他看著那片早已化為死亡絕境的遙遠大地,金色眼眸之中燃起了一股讓整個周山都為之震顫的無上威嚴!他緩緩地對著那片廢墟,抬起了自己的手。
“父輩的罪,不應由子嗣來償。”
“此方天地,已無爾等容身之處。”
“那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