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鏈摩擦著手腕的皮膚,留下冰冷的觸感。
石壁上滲出的水珠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,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回響。
空氣里混雜著霉爛草料和穢物的氣味,鉆進鼻腔。
楊凡靠著墻坐著,身體一動不動。
他沒有喊冤,也沒有掙扎。
他只是閉上了眼睛。
周圍的黑暗和安靜,正好讓他把所有事情想一遍。
他強迫自己把慌亂和憤怒的情緒全部壓下去。
腦子里的畫面開始倒帶。
從被禁軍押進這里開始,一幀一幀地往回放。
禁軍冰冷的臉。
王管事后怕又解脫的眼神。
小路子嘴角得意的笑。
長青宮小太監慘白的臉色。
御藥房院子里,所有太監看熱鬧的目光。
那塊從他床下搜出來的明黃色錦布。
王管事把錦布摔在他臉上的動作。
每一個細節,每一個人的表情,都在他腦中清晰重現。
他繼續倒帶。
小路子站出來指證他。
“昨夜子時,我起夜,親眼看見他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在甲字號藥庫附近轉悠。”
這句話,他讓它在腦子里重復了十遍。
王管事下令搜查他的住處。
禁軍沖向雜役房的背影。
整個過程天衣無縫。
人證,小路子。
物證,御用錦布。
動機,一個剛受提拔的雜役,貪心不足,想要一步登天。
一個完美的閉環。
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信服的故事。
李公公會信。
陳妃娘娘會信。
慎刑司的人,更愿意信。
因為這樣最省事。
一個底層小太監的命,無足輕重。
用來平息一位妃子的怒火,很劃算。
楊凡的呼吸很平穩。
他把整個事件的鏈條,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。
他把自己放在設局者的位置上思考。
要陷害他,必須讓他無法辯駁。
所以,物證是關鍵。
那塊錦布,一定是在他離開雜役房去當值后,被人放進去的。
能自由出入雜役房,又能在他床鋪動手腳的人不多。
小路子嫌疑最大。
人證也是小路子。
這就形成了一個矛盾點。
如果小路子是栽贓者,那他的證詞就可能是假的。
可怎么證明他的證詞是假的?
楊凡再一次,把小路子的那句話,放到了腦海中央。
“昨夜子時”
“親眼看見”
“在甲字號藥庫附近轉悠”
這句話本身,無懈可擊。
因為他昨夜確實去了甲字號藥庫,雖然是偷學藥理,不是偷盜。
對方算準了這一點。
所以他無法反駁自己去過那里。
但為了讓證詞更可信,小路子在被王管事追問細節時,又補充了一句。
“當時遠處更夫的梆子聲,正好敲了三下,是三更天,奴才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三更天。
子時。
楊凡的腦子里,像是有什么東西被點亮了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。
黑暗里,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。
三更。
昨夜三更時分,他在哪里?
記憶的畫面飛速閃現。
他不在甲字號藥庫。
他甚至不在御藥房的院子里。
昨夜輪到他跟一位姓劉的老太監交接丙字號庫房的夜間防火記錄。
交接的地點,在御藥房外院的茶水房。
時間,正是三更前后。
他記得很清楚。
老太監咳嗽著,把手里的名冊遞給他。
他接過冊子,用毛筆在最后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還記得,老太監手里的燈籠,外罩上畫著一只展翅的紅色蝙蝠。
老太監還抱怨了一句。
“這鬼天氣,風大得很,你巡夜時小心燭火。”
他回答。
“劉公公放心,我省得。”
這些畫面,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。
劉公公可以為他作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