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管家那一聲驚惶的通報,像一塊石頭砸進剛剛平靜的池塘,激起層層漣漪。
韋氏剛剛落回胸腔的心,又猛地懸了起來。
吏部侍郎狄仁杰?中書省的幾位大人?
這些人,可不是武三思那樣的外戚勛貴。他們是帝國真正的棟梁,是支撐著大周朝堂的骨架。平日里,任何一位單獨駕臨,都足以讓一座普通的府邸蓬蓽生輝,如今竟聯袂而來?
她下意識地望向太平公主,只見這位公主殿下非但沒有絲毫意外,嘴角反而噙著一抹愈發玩味的笑意。她那雙洞察人心的鳳目,輕輕瞥了韋氏一眼,仿佛在說:好戲,才剛剛開始。
韋氏瞬間明白了。
這哪里是巧合。這分明就是一場早已安排好的連環大戲。
陸羽設局,太平公主搭臺,武三思是被第一個推上來祭旗的蠢貨,而狄仁杰這些人的到來,才是真正唱戲的主角。
今日這場賞花宴,賞的哪里是花,分明是人心,是這神都洛陽城里,最詭譎難測的政治風向!
想通了這一層,韋氏心中最后的一絲慌亂也消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置身于巨大棋局中的戰栗與興奮。她挺直了脊背,那身秋香色的長裙,在這一刻仿佛也生出了幾分華彩。
“殿下,”她對太平公主微微俯身,聲音沉靜,“貴客臨門,妾身理當親迎。只是府中簡陋,恐有怠慢。”
“無妨。”太平公主悠然地端起侍女奉上的香茗,輕輕吹了吹,“有本宮在,他們不敢挑理。去吧,讓本宮看看,皇嫂的風采。”
這既是放權,也是考驗。
韋氏深吸一口氣,不再猶豫,轉身向府門走去。她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無比沉穩,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冰冷的石板,而是一條通往權力之巔的階梯。
府門外,幾輛樸實無華的馬車靜靜停著,與方才武三思的囂張跋扈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為首的一位老者,年過六旬,身形清瘦,面容古拙,頜下三縷長髯隨風微拂,一雙眼睛卻清亮如星,仿佛能洞穿世情。正是當朝吏部侍郎,以剛正不阿、斷案如神而聞名天下的狄仁杰,狄懷英。
他身后,跟著幾位同樣氣度不凡的中年官員,皆是中書、門下兩省的要員,是李唐舊臣中至今仍手握實權的中堅力量。
他們看到韋氏親自迎出,皆是微微一愣,隨即拱手為禮。
“下官狄仁杰,攜同僚,聽聞公主殿下在此,特來請安。冒昧到訪,還望王妃恕罪。”狄仁杰的聲音溫和醇厚,不卑不亢。
他們嘴上說著是來拜見太平公主,但人卻站在廬陵王府的門前,對著廬陵王妃行禮。這其中的意味,在場之人,誰人不知?
韋氏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激,她斂衽還禮,姿態放得極低,語卻極有分寸:“狄公與各位大人重了。諸位皆是國之棟梁,肯屈駕至此,是妾身與王爺的福分,更是我這破敗庭院的榮光。只是府中清貧,怕是只有一盞粗茶,一席頑石,招待不周之處,還望海涵。”
她這番話,既點明了自己“破敗”、“清貧”的處境,博取同情,又以“國之棟梁”恭維對方,不失禮數。更重要的是,她坦然說出“頑石”,與方才贈予太平公主的“蘭芷”遙相呼-應,透出一種“我雖落魄,但志存高潔”的意味。
狄仁杰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的光芒。
他原以為,這位在房州被磨平了棱角的王妃,不過是個可憐人。今日一見,才知其內秀于心,是個能在絕境中抓住一線生機的聰明人。
“王妃過謙了。”狄仁杰微笑道,“蘭生幽谷,不以無人而不芳。君子居陋室,不以貧賤而改其志。王府雖簡,卻有蘭芷之雅,我等俗人,能得一聞清香,已是幸事。”
他竟也用“蘭”來作比。
一時間,府門前這番對話,機鋒暗藏,卻又文雅至極。
韋氏心中大定,側身引路:“各位大人,快請進。公主殿下已在園中等候多時了。”
一行人進入王府,穿過那條雜草尚未除盡的小徑。這些見慣了豪門盛景的朝廷大員,看著四周的蕭條景象,臉上卻無半點鄙夷,反而多了一絲凝重。
這里越是破敗,就越能反襯出女帝的刻薄寡恩。
這里的主人越是隱忍,就越能激起他們這些舊臣的同情與扶助之心。
待見到園中安然端坐、儀態萬方的太平公主,眾人連忙上前行禮。
“都免禮吧。”太平公主抬了抬手,目光掃過眾人,笑道,“今日本是家宴,不想竟如此熱鬧。狄侍郎,你這鼻子倒是靈得很,知道本宮這里有好茶喝。”
狄仁杰哈哈一笑:“殿下在此,我等為人臣子,豈有不來問安之理?至于好茶,能得殿下與王妃一杯,已是三生有幸。”
一番寒暄,眾人分賓主落座。
韋氏指揮著府中僅有的幾個下人,端上茶點。雖然器皿粗糙,點心簡陋,但她調度從容,安排得井井有條,竟也讓這場寒酸的宴會,有了一絲難得的章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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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時間,這座被神都遺忘了十四年的“冷宮”,竟成了各方勢力匯聚的焦點。
太平公主坐鎮中央,是當之無愧的核心。
韋氏侍立一旁,是嶄露頭角的主人。
狄仁杰等一眾文臣,則是前來試探、投資的觀望者。
他們談論著天氣,評論著詩文,看似風花雪月,實則每一句話都在交換著信息,試探著彼此的底線。
“聽聞王爺近日潛心翰墨,不知可有佳作,讓我等一拜?”一位中書舍人看似隨意地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