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則天的話音，如同一塊萬載玄冰，砸落在紫宸殿溫熱的空氣里，瞬間將一切都凍結了。
讓草原狼王，心甘情愿，敲鑼打鼓地，將自己最心愛的女兒當成“貢品”獻上來。
這不是命令，這是神只才能下達的神諭。
不是外交，這是對一個強大汗國最極致的羞辱。
太平公主的血色瞬間褪盡，她下意識地想開口求情，卻被上官婉兒在袖中輕輕一拽，那句“母后三思”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。她這才驚覺，母親那雙俯瞰眾生的鳳目里，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。
這是敲打，是懲罰，更是君王對一個太過鋒利的臣子，重新劃定的界限。
你陸羽不是能算計人心，攪動風云嗎？你不是能拿朕的怒火當棋子嗎？好，朕就給你一個你絕對算計不了的棋局，讓你去撼動一座你絕對搬不動的山。
成了，你是朕手中獨一無二的神器。
敗了，你這柄過于鋒利的刀，也就該被折斷，扔進熔爐里了。
整個大殿，死寂得能聽到燈芯燃燒的“嗶剝”聲。
太平和婉兒的心，都沉到了谷底。她們看著陸羽，那個剛剛還在談笑間粉碎了一場驚天陰謀的男人，此刻卻被置于一個真正無解的死局之中。
然而，陸羽的反應，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他沒有驚愕，沒有惶恐，甚至連一絲為難的神色都沒有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著，仿佛在品味武則天話語中那股磅礴的帝王意志。片刻之后，他抬起頭，臉上竟露出了一抹比殿中燭火還要明亮的笑意。
他躬身，長揖及地，聲音清朗，充滿了發自內心的……歡欣。
“臣，陸羽，領旨！”
“能為陛下馴服草原之狼，令其獻上最珍貴的明珠，點綴陛下的萬里江山。這是天后對臣最大的信賴，亦是臣此生無上的榮光！”
沒有辯解，沒有討價還價，更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。
他將這盆足以澆滅一切雄心壯志的冰水，當成了帝王恩賜的瓊漿玉液，一飲而盡，還咂了咂嘴，品出了其中的甘甜。
這一下，反倒是武則天愣住了。
她設想過陸羽的千百種反應。他可能會驚慌失措，可能會據理力爭，可能會巧妙地討價還價，甚至可能會跪地求饒。
她唯獨沒有想到，他會是這樣一副……欣喜若狂、甘之如飴的模樣。
這讓她原本準備好的、用以敲打和壓制的后續語，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。她感覺自己用盡全力揮出的一拳，卻打在了一團深不可測的云霧之中，非但沒有傷到對方，反而被那云霧輕柔地包裹、承托，讓她自己都有些站不穩。
這個陸羽……
他究竟是真的瘋了，還是他的城府，已經深到了連她都無法窺探的地步？
武則天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，那雙鳳目中的冷厲與殺意，不知不覺間，被一種更為復雜的情緒所取代。那是一種混雜著欣賞、無奈，以及一絲隱秘的、棋逢對手的興奮。
她發現，自己越來越喜歡這種感覺了。
掌控一個愚忠的臣子，索然無味。
駕馭一頭桀驁的猛虎，才其樂無窮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武則天緩緩坐回龍椅，語氣中的冰冷散去了大半，“既然你有此信心，朕便拭目以待。鴻臚寺那邊，朕會下旨，從即刻起，所有與突厥相關事宜，皆由你一人專斷。朕給你權力，給你時間，朕只要結果。”
“臣，絕不辱命。”陸羽再次一拜，語間透出的自信，仿佛他要去辦的不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，而僅僅是去郊外摘一朵野花。
“退下吧。”武則天有些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，“太平，婉兒，你們也留下，陪朕說說話。”
這是要將她們二人扣下，既是安撫，也是一種變相的警告。
陸羽心知肚明，坦然地第三次行禮，隨后轉身，從容不迫地退出了紫宸殿。
當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那深沉的夜色中時，太平公主再也忍不住，急切地看向武則天：“母后！您這……這不是強人所難嗎？那突厥可汗骨咄祿，是何等梟雄人物，他剛剛才整合了草原各部，野心勃勃，您讓他獻女為貢，無異于逼他立刻與我大唐開戰啊！”
上官婉兒也蹙著秀眉，輕聲道：“陛下，陸侍郎雖有奇才，但此事……確實超出了人力可為的范疇。稍有不慎，便會激化邊境矛盾，后果不堪設想。”
武則天端起御案上的茶盞，輕輕撥動著茶葉，眼簾低垂，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。
“你們覺得，朕是在為難他？”
“難道不是嗎？”太平脫口而出。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武則天放下茶盞，抬起眼，目光中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深邃與滄桑，“你們只看到了朕給他的難題，卻沒有看到朕給他的……蜜糖。”
“蜜糖？”太平和婉兒都愣住了。
“鴻臚寺專斷之權，這是何等分量？”武則天一字一句地說道，“這意味著，從今以后，大唐對突厥的一切策略，都由他一人而決。戰是他說，和也是他說。打與不打，打到何種程度，談到何種地步，朕都允了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！
“這哪里是懲罰？這分明是……托付國門啊。”
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瞬間呆住了。
她們這才反應過來，這道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背后，隱藏著怎樣一份驚世駭俗的信任與授權！
“他看懂了，所以他欣然領命。”武則天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意，“而你們，只看到了他眼前的懸崖，卻沒看到朕已經悄悄在他背后，安上了一雙翅膀。”
她看著兩個被自己點醒、滿臉震驚的晚輩，心中生出一絲感慨。
這個陸羽，確實是個異數。
他的眼光，他的格局，早已超越了她們，甚至……超越了這滿朝的文武公卿。
他與她，才是在同一個高度對話的人。
……
夜風清冷，吹散了宮殿中的沉悶，卻吹不散縈繞在心頭的重壓。
陸羽獨自一人走在出宮的甬道上，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。
他臉上那份輕松寫意的笑容早已斂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