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內,武則天那句輕飄飄的話,卻像一座無形的山,驟然壓在陸羽的肩上。
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干,連角落里嗶啵作響的燭火聲都變得刺耳。
查豫王李旦。
查他收了什么“有趣的禮物”。
陸羽的心,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。他剛剛才在腦海中將李旦列為下一個重要的“情感投資”目標,武則天的命令就如同一道精準的閃電,劈在了他最脆弱的布局上。
他與李旦的接觸,雖然隱秘,但絕不可能完全避開天后的耳目。武則天此刻提出此事,與其說是命令,不如說是一場赤裸裸的敲打和試探。
她要看的,不僅僅是李旦的動靜,更是他陸羽的態度。
看他這把刀,在面對天后之子時,是否還能如昨夜那般鋒利,不打折扣。
看他,究竟是忠于“鑄刀人”,還是會與李氏宗親暗通款曲。
陸羽的腦中,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。系統面板上,關于李旦那條天之驕子(紫)的氣運,和那剛剛萌芽的好奇與欣賞的情感詞條,此刻看來竟像是一道催命符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的時間,任何一絲遲疑,都會被武則天解讀為心虛。
陸羽抬起頭,臉上沒有半分驚慌,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,仿佛真的只是在接一個尋常的差事。
“豫王殿下?”他微微皺眉,像是在努力搜索著關于這位王爺的貧瘠信息,“臣久在弘文館,只知豫王殿下不好聲色,唯愛讀書,是個與世無爭的閑散王爺。不知……天后為何會突然關注起殿下來?”
他沒有直接領命,而是以一個“純臣”的姿態,提出了合理的疑問。這既是撇清自己,也是在反向試探武則天的真實意圖。
武則天似乎很滿意他這個反應。一個對豫王一無所知的臣子,才是一個可用的臣子。
她走下臺階,緩緩踱步到陸羽面前,那雙深邃的鳳目里,審視的意味不減分毫。
“與世無爭?”她冷笑一聲,那笑意里帶著帝王家特有的薄涼,“這世上,哪有什么真正的與世無爭。不過是時機未到,爪牙未露罷了。”
她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紫色常服上的金線繡鳳,語氣幽幽。
“朕讓你去查,不是讓你去審。朕要你,用你的眼睛,用你的心,去看清楚,這位皇子,究竟是一只甘于圈養的綿羊,還是一頭懂得隱忍的餓狼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如針,直刺陸羽的內心深處。
“至于那些‘禮物’,你只需告訴朕,是誰送的,送了什么,豫王又是何反應。其余的,你不用懂,也不需要懂。”
這番話,既是授權,也是警告。
陸羽心中了然。武則天要的,是一個純粹的觀察者,一個只負責傳遞信息的工具。
他躬身,這一次,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。
“臣,領旨。”
沒有再多問一個字。
“去吧。”武則天揮了揮手,重新轉身,背對陸羽,將目光投向那副巨大的輿圖,仿佛剛才那場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對話,從未發生過。
上官婉兒對著陸羽,幾不可查地微微頷首,眼神復雜。有同情,亦有一絲提醒。
陸羽悄然退出甘露殿,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如初。可當那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,隔絕了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君威時,他才感覺到,自己的后心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殿外的冷風一吹,他打了個激靈,混沌的頭腦瞬間清明。
他知道,自己已經踏入了這場帝王家事的核心,這里沒有對錯,只有生死。查李旦,查得太深,會引火燒身;查得太淺,又無法向武則天交代。
這根本不是差事,這是一道走在刀刃上的考題。
……
回府的馬車上,陸羽閉目養神,腦海中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他必須重新評估李旦。
一個能讓武則天如此警惕的兒子,絕非表面上那般無害。而自己之前送書示好,李旦回贈山水畫的行為,現在想來,恐怕早已落入了武則天的眼中。
武則天所謂的“有趣的禮物”,會不會指的就是自己送去的那些書?
很有可能。
那么,她派自己去查,就是一招一石三鳥的妙棋。
其一,測試自己這把刀的忠誠。
其二,借自己的手,去敲打和警告李旦,讓他安分守己。
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,她要看看,當她手中的刀,對上她那個“與世無爭”的兒子時,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。她要從這火花中,看清他們兩個人的真面目。
“呵,帝王心術……”陸羽在心里冷笑。
他非但不能退,反而要迎難而上。這場危機,若是處理得當,便是天大的機遇。
他不僅要完成武則天的任務,更要借此機會,將自己與李旦的“投資關系”,從暗處轉到明處,甚至,將武則天本人,也變成這場投資的“見證人”。
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,開始在他腦中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