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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后巷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腥臭中走出,重新匯入崇仁坊燈火輝煌的人流時,陸羽感覺自己像是剛從地府還陽。
夜風帶著一絲涼意,吹在他因方才的緊張與用力而滲出薄汗的額頭上,卻吹不散他心中那片由“百官行記”四個字掀起的驚濤駭浪。
大明宮,大理寺官署,麒麟屏風,第三塊地磚。
每一個詞,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周興,這個看似癲狂的酷吏,其心機之深沉,手段之老辣,遠超他的預料。他沒有將這本足以毀滅自己的賬本藏在任何自以為安全的私宅密室,而是反其道而行,將它放在了整個大唐防衛最森嚴的地方。
最危險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這句老話,被周興運用到了極致。
他不僅是在藏匿罪證,更是在炫耀一種病態的自信——他篤定,沒有人敢,也沒有人能,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從天子腳下,盜走他的“身家性命”。
這已經不是陷阱,而是一道明晃晃擺在面前的,對所有窺探者的公開嘲諷。
陸羽走在回府的路上,腦子里亂成一團麻。張四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,阿史那·蒙案的內幕,來俊臣那只“鬼手”,以及那本虛無縹緲卻又重于泰山的“百官行記”,交織成一張巨大而黏稠的網。
他原以為自己是在和周興這條毒蛇斗,如今才發現,自己不過是踉踉蹌蹌地闖進了一個盤根錯節的蛇窟。周興和來俊臣,只是盤踞在洞口,最先露出獠牙的兩條。
回到陸府,大門剛一推開,陸安便提著一盞燈籠迎了上來,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,寫滿了揮之不去的憂慮。
“大人,您回來了。”
他看見陸羽換了一身衣服,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,卻什么也沒問。只是在陸羽進屋后,他默默地將門栓插了三道,又頂上了一根粗壯的木杠,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。
夜宵是一碗溫熱的蓮子羹,陸羽確實餓了。可當他剛要拿起湯匙時,卻見陸安顫顫巍巍地從懷里摸出一根銀簪,小心翼翼地探入碗中。
銀簪并未變色。
陸安這才松了口氣,將湯碗往陸羽面前推了推,訥訥道:“大人,吃吧,沒……沒問題。”
陸羽看著這一幕,心中五味雜陳。那根銀簪,與其說是在試毒,不如說是在試探老人自己那顆早已被恐懼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心。
他沒有點破,只是拿起湯匙,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溫和地笑道:“安叔的手藝還是這么好,這蓮子羹,比宮里的御膳都香。”
一句簡單的夸贊,讓陸安那雙渾濁的眼睛里,泛起了一絲微光。那盤踞在他頭頂的死亡威脅,顏色似乎又淡了幾分。
有些人的忠誠,如山岳般厚重,也如琉璃般脆弱,需要小心呵護。
陸羽知道,為了守護這份脆弱的忠誠,他也必須化身為斬破一切陰霾的利刃。
待陸安退下,陸羽回到書房,關上房門,整個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。
他沒有點亮所有的燈,只在書案上留了一盞孤燈。豆大的火光,映照著他那張晦暗不明的臉。
他鋪開一張白紙,提起筆,卻沒有蘸墨。
他閉上眼睛,任由張四所供述的一切,在腦海中重新排列組合。
阿史那·蒙案,主犯是周興,協同者是來俊臣的管家“鬼手”。
執行者,是千金樓的打手和殺手。
被收買的內線,是右領軍衛司兵參軍王賀,負責偽造軍械失竊文書。
一個看似簡單的構陷案,就已經牽扯到了大理寺、右領軍衛,以及來俊臣這個如今圣眷正隆的酷吏新貴。
但,這只是冰山一角。
陸羽的腦海里,浮現出張四在極度恐懼之下,斷斷續續說出的另外幾個名字和事件。
“……戶部的一位姓錢的郎中,去年在千金樓欠了三千貫,‘鬼手’大人沒要他還錢,只讓他幫忙……幫忙將一筆從江南送來的‘孝敬’,做成了漕運損耗的賬目……”
陸羽的眉心猛地一跳。
戶部郎中,從六品上,掌管國家錢糧賬目,已是朝廷中樞的關鍵職位。
他心念一動,集中精神想象著那位“錢郎中”的模樣。
瞬間,一個模糊的面板在他眼前浮現。
姓名:錢斐
官職:戶部度支司郎中
氣運值:6800(藍)
當前情感:志得意滿(黃)、隱藏的貪婪(暗紅)、焦慮(灰)
氣運值不低,情感狀態更是完美印證了張四的供詞。這個錢斐,果然是他們網中的一條魚。
陸羽的思緒繼續下沉。
“……還有,還有工部營繕所的劉主事,去年底,周興大人讓他負責修繕掖庭宮,他……他將宮里換下來的大批名貴木料,都偷偷運到了周大人在城外的別業……”
工部營繕所主事,正七品上,官階雖不高,權力卻極大,負責皇家宮殿的修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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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名:劉元
官職:工部營繕所主事
氣運值:4200(青)
當前情感:沾沾自喜(黃)、諂媚(灰)
又一個!
一個個名字,一件件事情,如同一塊塊碎片,被陸羽從記憶的深海中打撈起來,然后用那條看不見的線,慢慢串聯。
戶部,工部,右領軍衛……這張網,已經從單純的司法系統,蔓延到了行政、財政、軍事等各個領域。周興和來俊臣,他們不僅僅是在用酷刑羅織罪名,更是在用金錢、dubo、把柄,悄無聲息地編織一張覆蓋整個朝堂中下層的貪腐網絡。
陸羽感到一陣脊背發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