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小吏嚇得渾身一抖，手中的卷宗差點失手落地。

孫茂德的臉色，終于徹底沉了下來。他緩緩放下茶杯，那雙深陷的眼窩里，寒光閃爍。

他死死地盯著陸羽，像是在評估這個年輕人究竟是虛張聲勢，還是真的有所依仗。

許久，他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：“陸大人，這是何意？下官一片好心，你卻如此咄咄逼人，未免有失體統吧？”

“體統？”陸羽冷笑一聲，從懷中再次拿出那份手諭，這一次，他沒有藏著掖著，而是“啪”的一聲，將其完全展開，拍在了桌案的茶漬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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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鮮紅的“天命玄鳥”印，宛如烙鐵，灼痛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。

“天后手諭在此！‘便宜行事’四個字，孫大人不會不認得吧？”

陸羽的目光如刀，掃過孫茂德的臉。

“本官現在要驗尸，要勘察晁敬自盡的現場，要提審所有與他接觸過的獄卒！這是天后賦予本官的權力！孫大人若覺得本官有失體統，大可以去紫宸殿向天后告狀！只是不知道，到時候，天后是會治本官一個‘有失體統’之罪，還是會治孫大人一個‘阻撓查案，心懷叵測’之罪！”

他向前一步，逼近孫茂德，壓低了聲音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：“孫大人，你，想賭一把嗎？”

孫茂德的拳頭，在寬大的袖袍下，猛地攥緊。

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。這壓力，并非來自陸羽這個從六品的侍御史，而是來自陸羽身后，那道俯瞰眾生的、至高無上的意志。

陸羽這是在拿天后的威嚴，在跟他對賭。

而他，賭不起。

他可以有一萬種方法，在事后給陸羽穿小鞋，甚至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。但此時此刻，當著這道手諭，他不敢公然違抗。

良久，孫茂德緊繃的臉，忽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，松弛了下來。他再次堆起了笑容，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
“陸大人說笑了，下官……下官豈敢阻撓大人辦案。”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，“既然大人執意要看，下官自當……奉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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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羽心中波瀾不驚，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“得理不饒人”。

“如此，就勞煩孫大人帶路了。本官的時間，很寶貴。”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孫茂德連應兩聲，轉身對那名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小吏喝道：“還愣著做什么！還不快去前面引路！帶陸大人……去停尸房！”

他說出“停尸房”三個字時，語氣陰森得仿佛能滴出水來。

陸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未曾發生，邁步跟了上去。

穿過幾道陰暗的回廊，空氣中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愈發濃重。四周的墻壁上，掛著斑駁的鐵鏈和不知名的刑具，一些暗格里，似乎還有暗紅色的污漬。

孫茂德走在前面，一不發，但陸羽能感覺到，他那如芒在背的目光，從未離開過自己。

終于，他們在一扇厚重的鐵門前停下。門上沒有鎖，只插著一根粗大的鐵栓。

“陸大人，晁敬的尸首，就在里面。”孫茂德側過身，臉上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，“下官提醒一句，詔獄的停尸房，和外面的可不一樣。這里面，放的都是橫死的、怨氣重的囚犯。活人進去，有時候，就沾上了死人的氣。”

他湊近一步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，幽幽地說道：

“陸大人，你可千萬要站穩了，別被里面的東西……嚇破了膽，那就不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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