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河西走廊,天高云闊,長風自漠北而來,卷起沙礫,發出嗚咽般的呼嘯。
李默獨自一人,策馬立于一處高聳的土垣之上。
這里,是河西走廊的西端盡頭。
身后,是已然熟悉的隴右,是大唐帝國堅實的脊梁。
身前,放眼望去,是無垠的戈壁,起伏的沙丘,以及更遠處,在日光下閃爍著皚皚雪光的連綿山脈。
雪山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天然屏障,也是無數野心與夢想的試煉場。
風吹動他玄色的披風,獵獵作響。
他微微瞇起眼,任由那帶著沙礫的風撲打在臉上,目光卻投向了那西面的遠方。
那里,是西突厥賀魯可汗搖搖欲墜的王庭,是吐蕃論欽陵虎視眈眈的高原,是于闐美玉、疏勒駿馬、龜茲樂舞所在的西域三十六國,是傳說中流淌著奶與蜜的河中之地,是拂林商人口中輝煌壯麗的君士坦丁堡……
一股難以喻的豪情,在他胸中激蕩,沖散了連日來殫精竭慮的疲憊,也壓下了對未知前路的一絲隱憂。
曾幾何時,他初至此地,不過是一介待死的罪囚,在磐石營的最底層掙扎求生。
如今,他已是云麾將軍,執掌安西新軍,手握“臨機專斷”之權,一可決萬人生死,一舉可動西域格局。
這一切,并非憑空得來。
腦海中,一幅幅畫面飛速閃過——
烽火哨初立,與胡彪、王朗等老卒在戈壁中與突厥游騎周旋的驚險;
黑石谷夜襲,憑借“霹靂火”初顯神威,大破敵軍時的火光與轟鳴;
野狐峪雪夜,親率尖刀直插敵營,陣斬敵酋時的熱血與決絕;
赤石灘上,陌刀揮出,為趙鐵山報仇雪恨時的暢快與肅殺;
還有匠作區內不眠的燈火,烽火學堂中朗朗的書聲,歸義營里逐漸消融的隔閡,商路上往來不絕的駝鈴……
這一點一滴,匯聚成了今日的他,和今日的磐石營。
他不再是那個只憑前世記憶和軍事技能橫沖直撞的穿越者。
他學會了在這個時代立足,懂得了如何凝聚人心,如何運用權謀,如何在帝國的規則內,為自己爭取最大的空間和力量。
皇帝的信任與扶持,李靖的指點與期許,程處默、王朗等兄弟的無條件追隨,蘇婉兒的后勤保障與商業布局,趙小七的無孔不入,乃至那些歸附的突厥勇士、烽火學堂的年輕學子……
這一切,都成了他手中可以運用的牌,腳下可以借力的基石。
他亦清楚地知道,腳下的路,遠未到盡頭,甚至可以說,才剛剛開始。
西突厥雖顯頹勢,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,賀魯、咥力、泥熟,皆非易與之輩。
吐蕃贊譽病重,內部暗流洶涌,但論欽陵這只高原雄鷹,絕不會坐視自己在西域坐大,必然還有后手。
長安城內,晉王的橄欖枝被拒,長孫韜的敵意未消,那看似平靜的九重宮闕之下,不知還隱藏著多少針對自己的暗箭。
更不用說,那遙遠而陌生的大食帝國,其東進的陰影,已隱約可見。
內憂外患,環伺四周。
但這重重壓力,并未讓他感到恐懼,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屬于前世兵王、也屬于今生統帥的昂揚斗志。
“這天地,很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