磐石營,中軍大帳。
原本屬于凱旋的喜慶氣氛,被一股無形而凝重的官場威壓所取代。
帳內燈火通明,主位空懸。
左側,以李默為首,程處默、王朗、韓七等一眾邊軍將領肅然而立,雖風塵仆仆,甲胄未解,卻難掩那股剛從尸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凜冽煞氣。
右側,則是一群身著緋色或綠色官袍,頭戴進賢冠,面容肅穆的長安官員。
為首者,年約四旬,面容白凈,三縷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茍,眼神深邃,正是戶部侍郎,關隴門閥長孫家的核心人物之一,長孫韜。
他身后,分別站著門下省給事中崔琰,一位神色古板的中年文士;兵部職方司郎中,一位目光銳利的武選官;以及工部員外郎,一個眼神中帶著探究與貪婪的干瘦男子。
帳內氣氛壓抑,唯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
一番程式化的見面禮儀和宣讀皇帝嘉勉安西將士的泛泛口諭后,真正的交鋒,在長孫韜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,驟然拉開序幕。
“李校尉,”
長孫韜手持一份兵部初步核功文書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,
“此番犁庭掃穴,一舉廓清處木昆部,確是可喜。然,兵部復核戰功,講究實證。關于斬首、俘獲、繳獲之數,尤其是其中幾項大功,尚有些許疑問,需向李校尉核實一二。”
來了!
程處默等人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眼神中透出不滿。
李默面色不變,拱手道:
“長孫侍郎有何疑問,但講無妨,默,必如實回稟。”
“好。”
長孫韜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文書上,
“其一,關于黑石谷之戰。文書稱,爾等以寡擊眾,大破吐蕃、處木昆聯軍近千,并繳獲大批軍械糧草。然,據隨軍書記所錄,此戰我軍亦動用了一種……能發雷霆之威的新式火器,名曰‘霹靂火’?正是倚仗此物,方能扭轉戰局,可是如此?”
他抬起眼皮,看向李默,眼神銳利:
“若戰功大半倚仗器械之利,而非將士血勇,這斬獲之功,是否當酌情核減?且此等利器,來源為何?效用幾何?為何未曾向兵部、工部報備?”
此一出,不僅程處默等人勃然色變,連那位兵部職方司郎中和工部員外郎,也都目光灼灼地盯住了李默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
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帳中響起!
程處默一步踏出,虎目圓睜,指著長孫韜的鼻子怒罵道:
“老子們在前線刀頭舔血,幾百兄弟對著幾倍的敵人拼命的時候,你們這些長安城里的老爺在干嘛?在抱著小妾喝花酒嗎?!”
他聲若洪鐘,震得帳頂灰塵簌簌落下。
“沒有李兄弟弄出來的‘霹靂火’,沒有兄弟們拿命去填,黑石谷死的就不是突厥崽子,而是我們!怎么?用腦子打仗,用更好的家伙什殺敵,反倒有錯了?!難不成要我們赤手空拳跟突厥人的彎刀硬拼,死光了才算功勞?!你他娘的是何居心!”
程處默本就身材魁梧,聲若洪鐘,此刻暴怒之下,更是氣勢駭人,一股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血腥殺氣撲面而來,竟將長孫韜等文官逼得下意識后退了半步,臉色發白。
那門下省給事中崔琰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程處默:
“粗鄙!粗鄙武夫!安敢在欽差面前咆哮?!還有沒有王法!”
“王法?”
程處默獰笑一聲,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甲胄,
“老子們在這邊關用命守著的,就是王法!沒有我們這些粗鄙武夫,你們能在長安高談闊論個屁!盧國公程咬金是我爹!你有種去參我!看陛下是信你們這些只會耍嘴皮子的,還是信我們這些實打實殺了敵人、開了疆土的!”
他直接搬出了自家老爹的招牌,更是毫不客氣地將“只會耍嘴皮子”的帽子扣了回去,懟得崔琰面紅耳赤,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長孫韜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他沒想到程處默如此混不吝,直接掀桌子罵街。
他強壓怒火,不再看程處默,而是死死盯住李默:
“李校尉,這便是你的御下之道?縱容部將咆哮軍帳,沖撞欽差?”
李默輕輕抬手,示意程處默稍安勿躁。
程處默重重哼了一聲,抱著胳膊退后半步,但依舊怒視著長孫韜等人。
“程校尉性情耿直,語或有沖撞,但其,卻是在理。”
李默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
“戰場搏殺,無所不用其極。‘霹靂火’確為我軍制勝關鍵之一,然其使用,亦需將士臨敵不懼,把握時機,冒死投送。此-->>非器械之功,實乃將士用命之功!若依侍郎之,那我大唐軍中弓弩、甲胄、戰馬,是否皆應算作器械之利,所有戰功都需核減?”
他頓了頓,目光迎向長孫韜:
“至于‘霹靂火’之來源,乃烽于實戰中,偶得前人殘卷啟發,與營中工匠反復試驗所成,旨在殺敵保國。因其尚在改進,威力不穩,故未敢貿然上報,以免貽誤軍機。此間細節,烽已撰寫成文,正準備呈送衛國公(李靖)及兵部、工部諸位大人審閱。若朝廷認為此物有用,默愿獻出制法,以供軍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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