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來遞“狀紙”的。
她用自己最后一點不散的怨念,化作“過陰鞋”登門,不是找替死鬼,而是聘請“義字堂”,替她這個連輪回都入不了的孤魂,去敲開那扇塵封五十年的門,問一句故人,為何負約。
這,是抬棺匠最古老,也最兇險的買賣了斷陰陽因果。
回到義字堂,鋪子門大開著。
胖三、猴子、大牛幾個兄弟,正團團圍在院子里,一個個愁眉苦臉,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。
看見陳義回來,幾人像是見了救星,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。
“老大,你跑哪兒去了!留個破字條就沒影了,嚇死我們了!”胖三第一個嚷嚷起來,肥碩的臉上寫滿焦慮,“那破瓦片到底是個啥玩意兒?兩億的買賣,真就換回這么個垃圾?”
“是啊義哥,錢是不是被黑了?”猴子也湊上來,一臉的不忿。
陳義沒說話。
他徑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,將那塊瓦片往桌上一放。
“嗒!”
一聲脆響,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。
他給自己倒了杯涼茶,一口灌下,壓住胸口翻涌的血氣,這才抬眼,掃了眾人一圈。
“錢,沒被黑。”
“這趟活兒,還沒完。”
“沒完?”胖三眼珠子一瞪,“老大,那女鬼不是已經送走了嗎?紅鞋都拿回來了,怎么就沒完了?”
“我們不是送走,是‘了因果’。”陳義糾正道,“我們幫她從那女孩身上脫身,是了了她‘奪舍’的因。現在,輪到了結她‘怨念’的果。”
他伸出手指,點了點桌上的瓦片。
“這東西,不是報酬,是‘聘禮’,也是‘鑰匙’。”
“靜妃,聘我們義字堂,替她去西交民巷甲十三號,找一個叫蘇文清的人,討一筆五十年前的舊債。”
幾個兄弟面面相覷。
“討、討債?”大牛結結巴巴地問,“老大,咱是抬棺材的,不是要賬的啊!再說,都五十年了,那人骨頭都爛沒了吧?找誰要去?”
“這就是規矩。”
“活人欠活人的債,衙門管。死人欠死人的債,閻王管。”
“可要是活人欠了死人的債,死人還不肯走,這筆‘陰陽賬’,就歸我們‘義字堂’管。”
他緩緩站起身。
“我給了他三天時間。三天后,他若是不給了斷,不認下這筆債……”
陳義頓了頓。
“那我們就得按老規矩,親自上門,‘抬’他上路了。”
“抬……抬他上路?”
胖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老大,你的意思是……抬活人?”
“抬活人”三個字一出,在場的所有人,包括一直沉默如鐵的老七,臉色都變了。
這是義字堂傳說中的禁忌!是比八仙抬棺硬闖百鬼夜行還要兇險百倍的手段!
尋常棺材,抬的是死人肉身。
而這種活兒,要抬的,是一個活人的三魂七魄!
一旦開抬,便是不死不休。
要么,債主了斷因果,魂魄歸位。
要么,欠債的陽壽耗盡,當場暴斃。
這是用抬棺匠的陽氣和命數,去審判一樁陰陽懸案!
“瘋了,瘋了……”猴子一個勁兒地搖頭,“義哥,這……這可是要折陽壽的!”
“規矩就是規矩。”
陳義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她把‘過陰鞋’送上門,就等于和我們義字堂立下了鬼契。這活兒,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。”
“否則,我們欠下的,就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‘陰債’。到時候,別說折壽,全家老小都得跟著不得安寧。”
他看著瞬間蔫下去的眾人,話鋒一轉。
“不過,你們也別怕。這活兒雖然兇,但講究的是一個‘禮’字,不是打打殺殺。”
“我們是‘執禮人’,不是索命鬼。只要把全套儀仗做足了,讓那蘇文清知道我們義字堂的規矩有多硬,他自己就會服軟。”
一聽不用跟鬼物硬碰硬,胖三的膽氣立馬又壯了起來,他搓著手,臉上露出一絲病態的興奮:“老大,那你說,咋準備?是不是還得用黑狗血、墨斗線那些?”
“那些是用來對付邪祟的,這次用不上。”
陳義搖頭。
“這次,是請‘人’上路。”
他看向大牛,沉聲吩咐:“大牛,去庫房,把那口‘百年柳木迎賓棺’請出來。用桐油擦拭三遍,記住,只準順著木紋擦,不準逆。”
他又看向猴子:“猴子,你手巧,去把那十二根‘九曲還魂繩’找出來,檢查有沒有斷股,用柚子葉水浸泡一個時辰,晾干備用。”
“老七,你和剩下的兄弟,把祠堂里的‘開路神幡’、‘靜回避牌’、‘陰陽儀仗’,全套都給我請出來,撣干凈灰。五十年沒用過了,別到時候掉了鏈子。”
“至于你,胖三。”陳義最后看向他。
“哎!老大,我干啥?”胖三挺起胸膛。
“去買最好的朱砂、最純的雄黃,還有……”
陳義的眼神,變得幽深。
“九十九張上好的黃裱紙。我要親手寫一封五十年前就該送到的……催命狀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