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,紅綃帳內再無旖旎風光。夫妻二人只是相擁而眠,卻都輾轉難寐。長孫瓊華是擔憂與不舍,李毅則思緒萬千,將涼州之行的各種可能、需要注意的細節、乃至長安城內可能的風吹草動,在腦海中反復推演。
天色微明,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時,李毅便悄然起身。他沒有驚動剛剛因疲憊而淺淺睡去的妻子,只是在她光潔的額頭上,落下輕柔而珍重的一吻。
然后,他換上早已準備好的、便于長途跋涉與必要時行動的深色勁裝,外罩御寒的毛皮大氅,將皇帝密旨貼身藏好,又將那柄御賜橫刀仔細佩于腰間。
走到院中,親衛隊長與精心挑選的二十名親衛,以及十名昨夜便已秘密抵達、作尋常護衛打扮的百騎司精銳,早已牽馬列隊,肅然靜候。三十余人,人馬無聲,氣息精悍沉凝,如同一支即將離弦的利箭。
李毅目光緩緩掃過這支即將隨他深入險地的小隊,微微頷首。沒有戰前動員,沒有豪壯語,一切盡在不中。
“出發。”他翻身上馬,聲音平靜。
隊伍如同融入晨霧的幽靈,悄然從冠軍侯府側門駛出,匯入長安城尚未完全蘇醒的街道。馬蹄包裹了厚布,踏在青石板上只發出沉悶的輕響。
他們避開主要城門,繞行至南面相對冷清的延平門,憑借特殊的符節與口令,在守門校尉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,無聲無息地穿門而出,將那座宏偉帝都的輪廓,連同其中所有的溫情、算計與未卜的前程,一并留在了逐漸亮起的天光之后。
幾乎就在李毅一行離開冠軍侯府的同時,兩儀殿內,一夜未得安寢的李世民,正站在巨大的北疆輿圖前,目光久久凝視著涼州的位置。他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,眼神深邃難測。
“陛下,冠軍侯一行已從延平門出城。”一名如同影子般的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角,低聲稟報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世民沒有回頭,只是淡淡應了一聲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問道:“皇后那邊,昨夜可還安好?”
內侍略一遲疑,恭聲道:“回陛下,立政殿昨夜燈火熄滅較早,并無異常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揮了揮手,內侍退下。他依舊站在圖前,仿佛能穿透這重重宮墻與千山萬水,看到那支正奔向西北邊陲的小小隊伍。
“李毅……莫要辜負朕望。”他低聲自語,隨即目光又冷冽下來,“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……最好,別讓朕拿到確鑿的把柄。”
而此刻,冠軍侯府的主院寢室內,長孫瓊華其實早已醒來。她側臥在仍殘留著夫君體溫的床榻上,聽著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屬于清晨的種種細微聲響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錦被。淚水,終于還是悄無聲息地滑落,浸濕了枕畔。
她知道,夫君又一次踏上了征程,去向一個她無法觸及、充滿未知與危險的地方。而她所能做的,唯有等待,與祈禱。
長安城的喧囂,隨著白日的降臨,漸漸響起,一如既往。似乎無人察覺,那位剛剛創造傳奇、榮耀加身的年輕冠軍侯,已經如同他神秘崛起時一樣,再次悄然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之中,奔赴另一場或許將再次震動朝野的暗戰。
西北官道之上,寒風凜冽,塵土飛揚。李毅一馬當先,猩紅的披風在身后獵獵作響,如同旗幟。他面朝西北,目光銳利如鷹,仿佛已穿透了眼前的無盡荒原與山巒,看到了那座矗立在邊關的涼州城,以及城中那位可能決定他下一步命運的藩王――長樂王李幼良。
前路漫漫,吉兇未卜。但李毅的心中,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。為了皇帝的信任,為了自己的前程,也為了……那在長安城中等待他歸來的溫暖目光,他必須成功。
馬蹄聲急,一路向西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