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毅面對長孫無忌的斥責和滿院的刀光,臉上卻并未出現驚慌或恐懼,反而浮現出一抹淡淡的、近乎嘲諷的冷笑。
“大總管好大的官威。”他慢條斯理地開口,“本侯出城,是為探查北邊地形,哨獵之余,亦可觀察是否有羅藝殘部蹤跡,何來擅離職守?至于這酒肉……將士征戰辛苦,獵獲些野物犒勞自身,提振士氣,有何不可?難道大總管認為,我等就該每日枯坐營中,愁眉苦臉,才算恪盡職守?”
他踏前一步,目光銳利地直視長孫無忌:“倒是大總管,不問青紅皂白,便率甲士擅闖功臣府邸,刀兵相向,這……又是哪條軍法?莫非我李毅為朝廷立下些許微功,便已成了大總管眼中需要如此防備、甚至欲除之而后快的罪人了嗎?!”
這番話,可謂強硬至極,毫不退讓,甚至隱隱有反咬一口之意。將“探查地形”、“犒勞士卒”擺在明面,反而質問長孫無忌帶兵上門的動機。
長孫無忌氣得臉色發青,指著李毅:“你……你強詞奪理!探查地形需要滿載獵物而歸?犒勞士卒需要如此大肆張揚,聚眾飲酒?李毅,你休要以為立下戰功,便可無視法度,為所欲為!今日,本總管便要……”
就在長孫無忌怒極,準備下令強行拿人之際――
“圣――旨――到――!”
一聲拖著長音、尖細而極具穿透力的宣喝,陡然從府門外傳來,壓過了院內所有的嘈雜與對峙!
所有人皆是一愣。
只見一名身著朱紅色宦官服飾、手持明黃卷軸的內侍,在一隊宮廷禁衛的護送下,匆匆穿過尚未合攏的府門,快步走入庭院。
那內侍面白無須,神情肅穆,目光掃過院內劍拔弩張的場面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隨即高舉手中圣旨,朗聲道:
“陛下有旨!涇州道行軍所部接旨!”
這一聲,如同定身法咒。長孫無忌即將揮下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怒容瞬間被驚愕取代。李毅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外,但隨即恢復平靜。滿院的甲士與親兵,無論是哪一方的,都下意識地收斂了兵刃,躬身垂首。
長孫無忌率先反應過來,連忙整理衣冠,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臣,行軍大總管長孫無忌,恭聆圣諭!”李毅及院內眾將也紛紛躬身行禮。
那內侍展開圣旨,用清晰而略帶宦官特有腔調的聲音宣讀起來。旨意前半部分,是對長孫無忌及平叛大軍全體將士的褒獎,肯定其“忠勤王事”、“克定邊患”,辭懇切。
但緊接著,旨意話鋒明確轉向:“……茲聞冠軍侯李毅,勇冠三軍,忠貞體國,先以五千銳卒,摧破幽州堅城;復以孤膽鐵騎,千里追襲,親斬元兇羅藝。功高蓋世,勛績超倫。朕心甚慰,北疆亦賴此安……”
聽到此處,長孫無忌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。
旨意繼續:“……著冠軍侯李毅,即攜逆首羅藝之首級,并麾下有功將士名錄,克日返京述職。朕當親迎于長安城外,論功行賞,以酬殊勛,以彰國恩。其麾下先鋒營有功將士,一體從優敘功,另旨嘉獎……”
“欽此!”
圣旨宣讀完畢,院內一片寂靜。
召回!封賞!皇帝親迎!
這道旨意,來得如此突然,卻又如此及時,如同九天之水,瞬間澆熄了院內即將燃起的戰火,也將長孫無忌滿腔的怒火與問罪之勢,徹底堵了回去!
長孫無忌保持著躬身的姿勢,腦中一片紛亂。陛下怎么會突然下旨召回李毅?還如此急迫,如此高規格?是李毅暗中請功?還是……陛下已經知曉了幽州這邊的將帥不和?這道旨意,是單純的褒獎召回,還是陛下對自己的一種……表態或調解?
無論哪種,此刻,他都不可能再對李毅執行軍法了。圣旨已下,李毅是即將回京接受皇帝親自封賞、風光無限的功臣,他若再強行問罪,不僅是抗旨,更是與陛下公開唱反調!
李毅直起身,從內侍手中恭敬地接過圣旨,臉上并無太多得色,仿佛早已預料,又或是并不在意。他轉身,看向臉色變幻不定、勉強維持著平靜的長孫無忌,拱了拱手,語氣平淡無波:
“大總管,陛下旨意已到。末將需即刻準備返京事宜。北疆善后諸務,就有勞大總管與諸位將軍了。告辭。”
說罷,他不再看長孫無忌一眼,徑直轉身,對親兵吩咐道:“收拾行裝,準備啟程。這些獵物,分給弟兄們。”然后便拿著圣旨,向府內走去。
長孫無忌站在原地,看著李毅離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院中尚未完全熄滅的篝火和散落的酒肉,袖中的拳頭死死攥緊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一股難以喻的憋悶、憤怒,以及一絲更深沉的忌憚與無力感,涌上心頭。
陛下這旨意,看似褒獎李毅,又何嘗不是……輕輕撥開了他即將落下的“軍法”之手?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所有情緒,對那傳旨內侍擠出一絲笑容:“有勞中使遠來辛苦。請回稟陛下,臣等必恪盡職守,盡快平定北疆,不負圣恩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