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小筑內,空氣凝滯如鉛。梁卉強忍指骨碎裂的劇痛,眼瞳死死鎖住床榻上那具青灰死寂的身軀。心口掌印邊緣,那點微弱的紫芒火星,每一次掙扎般的閃爍,都如同重錘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。那是灰燼中最后的光,亦是絕望深淵里唯一的繩索。
“快!白玉瓶!”她嘶啞的催促帶著破釜沉舟的尖利。
角落里的藥童被這突如其來的急迫驚醒,連滾爬爬撲向傾倒的藥柜,雙手在散亂的瓷瓶瓦罐碎片中瘋狂翻找,手指被割破也渾然不覺。終于,在最底層的殘骸里,摸到一個溫潤冰涼的小瓶——通體羊脂白玉雕琢,瓶身素凈無紋,僅以金線封口。
“師…師父!”藥童捧著玉瓶,如同捧著滾燙的烙鐵,踉蹌奔回。
梁卉顫抖的左手一把奪過玉瓶,指甲摳進金線封口,用力一扯!一股難以形容的馥郁藥香瞬間彌漫開來,清新如早春初綻的芝蘭,卻又帶著一絲深藏地脈的厚重暖意,奇異地沖淡了小筑內淤積的血腥與藥味惡臭。
瓶中,僅有一粒丹丸。龍眼大小,色澤溫潤如初生朝陽下的琥珀,內里隱隱有九道細微的金色流光緩緩盤旋游走,仿佛蘊藏著生命的精粹。
九轉續命丹!藥王谷壓箱底的至寶,傳說中能向閻羅手中奪命的奇珍!煉制之難,耗材之巨,傾盡谷中數代積累也不過煉成三粒!此丹非到宗門傾覆、傳承斷絕的關頭,絕不可輕動!
梁卉沒有絲毫猶豫!她眼中只有那點隨時會熄滅的紫芒火星!她左手拇指用力撬開黃天越青灰色的、緊咬的牙關,將那粒承載著藥王谷數代心血的琥珀丹丸,毫不猶豫地塞入他冰冷的口中!
丹丸入口即化,無需吞咽,化作一股溫潤磅礴的暖流,瞬間涌入黃天越枯竭的經脈!
“呃…”黃天越僵直的身體猛地一震!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沉悶、如同溺水者掙扎的嗬聲!那點心口的紫芒火星仿佛被潑入了滾油,驟然亮了一瞬!
梁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左手死死按住黃天越冰冷的手腕寸關尺,全力感知著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脈象變化。她畢生所學,所有對“焚心蝕骨”毒性的理解,對經脈氣血的把握,都凝聚在這一按之上。
琥珀色的藥力如同溫煦的春陽,在黃天越死寂的經脈中艱難推進,試圖喚醒沉睡的生機。然而,這生機甫一接觸到那遍布經脈、如同跗骨之蛆的焚心余燼毒力,立刻引發了劇烈的反應!
“滋啦——!”
一陣令人牙酸的、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異響,從黃天越體內隱隱傳出!他青灰色的皮膚下,那些原本凝固的深紫毒紋,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毒蛇,猛地活了過來!瘋狂地扭動、掙扎!顏色瞬間變得更深,透出猙獰的暗紅光澤!
心口上方的七絕掌印,那點紫芒火星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深紫強光!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混亂、更加狂暴的焚心蝕骨之力,混合著九轉續命丹磅礴的生命元氣,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,在他體內轟然炸開!
“噗——!噗——!”
黃天越的身體劇烈地彈起、落下!兩口粘稠如墨、卻又詭異地夾雜著點點琥珀色光暈的血液,如同失控的噴泉,從他口鼻中狂噴而出!血液濺落在床榻和地面,發出“嗤嗤”的腐蝕聲,騰起混合著腥甜與藥香的怪異青煙!
他臉上的肌肉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變形,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膚下暴凸蠕動!緊閉的眼皮下,眼珠瘋狂地轉動!那點心口的紫芒在爆閃之后,并未熄滅,反而如同風中殘燭,極其微弱、卻異常頑強地持續燃燒著,死死抵住那反噬毒力的侵蝕!
九轉續命丹的磅礴生機,此刻成了雙刃劍!它在強行吊住黃天越最后一口氣的同時,也徹底激怒了蟄伏的焚心余燼!兩股力量在他瀕臨崩潰的軀殼內,展開了慘烈無比的拉鋸戰!
梁卉臉色慘白如紙,按在黃天越腕上的左手劇烈顫抖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脈象的混亂與狂暴,如同無數匹脫韁的野馬在狹窄的河道內瘋狂沖撞!生機與死氣,毒火與藥力,正在他體內進行著最兇險的搏殺!
“撐住…你一定要撐住…”梁卉的聲音帶著哭腔,牙齒死死咬住下唇,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。她此刻能做的,唯有祈禱,祈禱藥王谷的圣藥,能壓過那焚盡一切的毒火!祈禱那點不肯熄滅的紫芒火星,能熬過這場毀滅性的風暴!
***
地下溶洞。
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冰霜,凍結了空氣。燃燒的火把光芒搖曳,將灰衣人手中那截漆黑“枯枝”映照得如同地獄探出的獠牙。
葬鋒!
這兩個字如同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杜鶯歌的心臟上,讓她窒息!她瞳孔縮成針尖,臉上再無半分花魁的嫵媚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扭曲!她認得這氣息!這源自傳說、屬于那些行走于生死邊緣、只為毀滅而生的禁忌之物的氣息!它不該出現在這里!不該出現在一個重傷垂死的灰衣人手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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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衣人低垂著頭顱,凌亂發絲遮面,唯有那雙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眸子,穿透發隙,死死鎖定杜鶯歌。那目光中沒有憤怒,沒有仇恨,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、凍結靈魂的殺意!他僅存的右手緊握著那截名為“葬鋒”的漆黑枯枝,手臂因用力過度而劇烈痙攣,手背上烏黑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。
每一次試圖抬起手臂的動作,都伴隨著骨骼不堪重負的摩擦聲和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喘息。左肩斷臂處,烏黑枯死的皮肉下,似乎有殘留的毒力被“葬鋒”的氣息引動,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聲,冒出縷縷惡臭的黑煙。右后肩崩裂的傷口,鮮血混合著粘稠毒液汩汩涌出,在他身下匯成一灘不斷擴大、令人作嘔的暗紅。
他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修羅,身體殘破不堪,生命之火隨時會熄滅,但握在手中的“葬鋒”,卻散發著讓整個溶洞都為之戰栗的毀滅氣息!
“放…放過我…”杜鶯歌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,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乞求。她試圖后退,但重傷的身體和體內肆虐的劇毒讓她連挪動一寸都無比艱難,只能絕望地倚靠在冰冷的洞壁上,眼睜睜看著那截指向她的死亡之刃緩緩抬起。
擠在洞口豁口處的剩余幾名黑衣人,早已被這超越認知的恐怖嚇得魂飛魄散。他們看著那截漆黑的“枯枝”,看著灰衣人幽綠的眼瞳,如同看到了真正的索命無常。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崩潰的哭嚎,轉身就要沖出豁口逃命!
就在這崩潰邊緣——
灰衣人喉嚨里發出一聲如同野獸瀕死反撲般的低沉咆哮!
“嗬——!”
他殘存的、所有的意志、所有的力量、所有的生命潛能,在這一刻燃燒到極致!緊握“葬鋒”的右手,猛地爆發出最后的力量,向前狠狠一遞!動作幅度并不大,甚至顯得有些僵硬笨拙,但那截漆黑的“葬鋒”尖端,卻驟然亮起一點極其微小、卻幽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芒!
“嗡——!”
一股無形的、純粹的、冰冷到凍結靈魂的毀滅波紋,以“葬鋒”尖端為中心,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!
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,沒有絢爛奪目的光影。但波紋所過之處,空間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產生了詭異的扭曲褶皺!
噗!噗!噗!
那幾名轉身欲逃的黑衣人,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正面轟中!動作瞬間定格!緊接著,他們的身體從接觸波紋的部位開始——無論是后背、手臂還是頭顱——如同被投入強酸中的蠟像,無聲無息地、極其詭異地……溶解、塌陷!
皮膚、肌肉、骨骼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那無形的毀滅波紋中分解、湮滅!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!只在原地留下幾灘迅速擴大、冒著絲絲黑氣的、混合著碎骨和粘稠液體的暗紅色污跡!
毀滅波紋并未停止,繼續向前擴散,目標直指倚靠在洞壁上的杜鶯歌!
死亡的冰冷,從未如此刻般真實地貼上杜鶯歌的肌膚!她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,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放大到了極限!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!她不顧體內劇毒沖突帶來的撕裂劇痛,不顧臟腑的重傷,猛地咬破舌尖!
“噗!”
一口蘊含著本命精元的舌尖精血狂噴而出,瞬間在她身前化作一團猩紅的血霧!
“血影遁!”杜鶯歌發出一聲凄厲到變形的尖嘯,雙手以一種近乎自殘的速度瘋狂結印!猩紅血霧瞬間收縮,如同活物般將她全身包裹!她的身影在血霧中變得模糊、扭曲!
嗤——!
毀滅波紋狠狠撞上那層包裹杜鶯歌的猩紅血霧!
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上了冰面!劇烈的能量湮滅發出刺耳的尖嘯!猩紅血霧劇烈沸騰、翻滾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、黯淡!血霧中,杜鶯歌的身影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,身體劇烈地抽搐、扭曲,仿佛正承受著凌遲般的痛苦!
僅僅僵持了一瞬!
“啵!”一聲輕響,猩紅血霧終究未能完全抵擋住那純粹的毀滅之力,如同氣泡般破裂、消散!
殘余的毀滅波紋狠狠掃中了杜鶯歌!
“哇——!”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、顏色詭異的黑血如同噴泉般從她口中狂涌而出!她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摜在洞壁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巨響!華貴的衣裙瞬間被撕裂,后背一片血肉模糊!她軟軟地從洞壁上滑落,癱倒在地,身體劇烈地抽搐著,面如金紙,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,只剩下身體本能地痙-->>攣和痛苦的嗬嗬聲,顯然已徹底失去了意識,瀕臨死亡邊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