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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6章 跗骨之蛆

    寒潭小筑內,微弱的燈火在凝滯的空氣中搖曳,每一次晃動都牽動著人心。冰冷的絕望被一種更加煎熬的、小心翼翼的希冀取代。

    梁卉如同守護著最后一點火星的守夜人,幾乎將半身都伏在冰冷的床沿。她的手指,始終沒有離開黃天越冰冷的手腕,指尖下的脈搏,微弱得如同冰層下瀕死的游魚,每一次搏動都間隔漫長,混亂不堪,帶著枯竭的死氣。但就是這一點點頑強到不可思議的搏動,卻成了支撐整個小筑不至于徹底崩塌的支柱。

    藥童和弟子屏住呼吸,大氣不敢出,按照梁卉嘶啞急促的指令,將切得薄如蟬翼的百年老參片,一片片輕輕置于黃天越干裂發紫的舌根下。又將取來的、散發著刺骨寒氣的寒潭水,用細棉布沾濕,一遍遍、極其輕柔地擦拭著他的額頭、脖頸和心口上方那猙獰掌印的邊緣。

    每一次擦拭,那深紫色的掌印邊緣,最后殘留的那一絲微弱得如同螢火般的紫芒,便會極其輕微地閃爍一下,仿佛在回應那徹骨的冰寒。梁卉的心也隨之提起、放下。

   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緩慢流淌。黃天越臉上的紫黑色毒紋,顏色確實在極其緩慢地變淡,從令人心悸的深紫黑,褪成一種更接近淤血的暗紫色,甚至隱隱透出皮膚下原本的血色底色。然而,這褪色極其細微,若非梁卉目不轉睛地死盯著,幾乎無法察覺。他的胸膛起伏依舊微乎其微,間隔長得令人窒息。

    “梁…梁醫師…”藥童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,端著一碗新換的、冰寒徹骨的寒潭水,“他…他能醒過來嗎?”

    梁卉的目光沒有離開黃天越的臉,聲音干澀:“不知道。余燼雖在,但風稍大些…便可能徹底熄滅。我們能做的,就是護住這點火星,等他自己…熬過這最兇險的‘燼劫’。”她的目光落在黃天越緊蹙的眉心和緊抿的、毫無血色的唇上,仿佛能感受到他靈魂深處正在經歷的、無聲而慘烈的搏殺。“他求生之念極強…這是唯一的希望。”

    她接過藥碗,指尖被凍得發麻,卻毫不在意,再次小心翼翼地用冰冷的布巾沾濕,輕輕按在黃天越的心口。冰冷的刺激讓那微弱的紫芒猛地閃爍了一下,黃天越的眉頭似乎也極其輕微地蹙得更緊了些。

    梁卉的心也跟著揪緊。這微弱的反應,是生機掙扎,還是劇毒殘存的反噬?她如同行走在萬丈深淵的細索之上,每一步都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。

    ***

    荒野,亂石嶙峋的山坳深處。

    天然石洞內,空氣陰冷潮濕,彌漫著苔蘚的腐朽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。洞頂縫隙透下的幾縷慘淡星光,如同垂死的目光,勉強照亮角落。

    上官燕舞蜷縮在干枯的苔蘚上,身體冰冷僵硬,如同失去生命的玉雕。只有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呼吸,證明著靈魂尚未徹底離體。肋下那道被杜鶯歌軟劍劃開的傷口,此刻卻成了最猙獰的源頭。

    傷口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仿佛被灼燒過的焦黑色,絲絲縷縷的、粘稠如墨汁的黑氣,正從傷口深處極其緩慢地滲透出來。這黑氣與周圍空氣接觸,竟發出極其細微的“滋滋”聲,仿佛在腐蝕著什么。更可怕的是,這新生的、帶著杜鶯歌劍上劇毒特性的黑氣,正與她體內原本肆虐的、屬于七絕毒掌的陰寒劇毒,發生著某種無法預測的、緩慢而致命的交融!

    兩股劇毒,如同兩條被強行困在一起的毒蛇,在狹窄的牢籠里互相撕咬、吞噬、融合!每一次交融,都釋放出更加混亂、更加霸道的毀滅性能量,無聲地侵蝕著她僅存的生機。

    灰衣人如同石化的雕塑,隱匿在洞口枯藤的陰影中,只有那雙眼睛,如同夜梟,冰冷地掃視著洞外死寂的黑暗。他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,如同無形的蛛網張開,捕捉著夜風中每一絲異常的波動。遠處,隱約有極其微弱的、如同夜鼠穿行般的窸窣聲傳來,時斷時續,帶著一種刻意的、搜索的節奏。

    追兵,正在逼近。范圍正在縮小。

   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,指節因為緊握短弩而微微發白。弩槽中,那支烏沉沉、箭頭泛著詭異啞光的短矢,如同蟄伏的毒蛇,蓄勢待發。

    洞內,昏迷中的上官燕舞,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。她那灰敗死寂的臉上,眉心處,一點極其細微、卻異常刺目的深紫色斑痕,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來!那斑痕極小,如同針尖點刺,顏色卻深邃得如同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惡毒!

    這深紫色斑痕出現的瞬間,她肋下傷口處滲出的粘稠黑氣,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召喚,流動的速度驟然加快了一絲!那“滋滋”的腐蝕聲也變得清晰了一點!

    灰衣人的耳朵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,仿佛捕捉到了洞內這微不可察的變化。他沒有回頭,但握著短弩的手指,收得更緊了。一股無形的壓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在狹窄的石洞內彌漫開來。保護一個隨時可能毒發身亡的累贅,在這步步緊逼的獵殺網中,他還能堅持多久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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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***

    夜色,是欲望與殺戮最好的帷幕。

    距離石洞數里之外的一片稀疏枯林邊緣,杜鶯歌站在一棵虬曲的老樹下,身影幾乎與樹干融為一體。她臉上那層寒霜更重,桃花眼中燃燒著焦躁與刻骨的怨毒,如同兩簇幽暗的鬼火。那只中毒的右手,被她用一方錦帕緊緊纏裹著,但指尖的烏黑色卻透過錦帕隱隱滲出,每一次心跳,都帶來一陣陰冷的、如同針扎骨髓的刺痛。護衛臨死前那“爛手爛心”的惡毒詛咒,如同跗骨之蛆,日夜啃噬著她的神經。

    一個黑衣人如同幽靈般從枯林深處閃出,單膝跪地,聲音壓得極低:“主子,北邊亂石崗搜過了,沒有發現。西南方向山坳入口處,發現了這個。”他雙手呈上一小片深灰色的、不起眼的碎布片。

    杜鶯歌一把抓過布片,湊到眼前,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細查看。布片質地粗糙,邊緣有被荊棘勾破的痕跡。最重要的是,在布片的背面,沾染著幾點極其細微、幾乎難以分辨的暗褐色斑點——那是干涸的血跡!

    她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!這布片的顏色和質地,正是那個灰衣人身上所穿!血跡…很可能是他帶著上官燕舞穿越荊棘時,被上官燕舞傷口滲出的毒血沾染,或是他自己被荊棘劃傷留下!

    “西南山坳!”杜鶯歌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殺意而微微發顫,“給我圍過去!仔細搜!每一塊石頭后面,每一個能藏人的縫隙,都不許放過!發現蹤跡,立刻發信號!我要活的!尤其是那個賤人!”

    “是!”黑衣人應聲,身影迅速沒入黑暗。

    杜鶯歌攥緊了那片帶著血跡的碎布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纏繞右手的錦帕下,刺痛似乎更劇烈了。她看著西南方向那片被濃重夜色籠罩的、起伏嶙峋的山影,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殘忍而扭曲的弧度。

    “跑?我看你能帶著個毒罐子跑到哪里去!”她低聲自語,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渣,“等抓到你…我會讓你親眼看著…那賤人是怎么在你面前…一寸寸…爛掉的!”

    她身影一動,如同被夜風吹拂的魅影,悄無聲息地朝著西南山坳的方向飄去。獵網,正在急速收緊。

    ***

    寒潭小筑。

    時間在無聲的對抗中艱難爬行。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。參片在黃天越口中緩慢融化,參汁混合著唾液,艱難地滑入他干涸的喉嚨。冰冷的寒潭水一遍遍擦拭,帶走皮膚表面微弱的、殘留的灼熱氣息。

    梁卉的眼睛因為長時間不眨而布滿了血絲,干澀刺痛。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下那微弱得幾乎隨時會斷絕的脈搏上。

    突然!

    指尖下的脈象猛地一跳!不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、混亂的搏動,而是極其突兀地、劇烈地、如同垂死掙扎般猛地一搏!力量之大,讓梁卉的手指都感覺到了清晰的震動!

    “呃——!”昏迷中的黃天越身體猛地一震!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痛苦的悶哼!他僵直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,劇烈地向上弓起!覆蓋在他臉上的暗紫色毒紋,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毒蛇,瞬間瘋狂地扭曲、蠕動起來!顏色在暗紫與深黑之間急速變幻!

    “黃天越!”梁卉失聲驚呼,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!

    就在這劇變發生的剎那,黃天越緊閉的雙眼,猛地睜開了!

    沒有焦距!沒有神采!只有一片混沌的、燃燒般的赤紅!那赤紅深處,翻涌著無盡的痛苦、混亂、以及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、瀕死的狂暴!

    “吼——!”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、充滿了原始獸性的咆哮,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!伴隨著這聲咆哮,一股混亂而灼熱的氣息如同失控的洪流,猛地從他體內爆發出來!

    梁卉首當其沖,被這股狂暴的氣息狠狠撞在胸口!

    “噗!”她悶哼一聲,喉頭一甜,一股鮮血涌上口腔,又被她強行咽下。巨大的力量將她整個人掀飛出去,重重撞在后面的藥柜上!藥柜劇烈搖晃,瓶瓶罐罐稀里嘩啦碎了一地!

    “梁醫師!”藥童和弟子嚇得魂飛魄散,尖叫著想要上前。

    “別過來!”梁卉強忍著劇痛和翻騰的氣血,嘶聲厲喝!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床榻上!

    只見黃天越在發出那聲非人的咆哮后,身體如同失控的野獸般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起來!他雙目赤紅,眼神混亂而狂暴,布滿暗紫色毒紋的臉扭曲得如同惡鬼!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、如同野獸般的低吼,雙手無意識地瘋狂撕扯著自己的衣襟,仿佛體內有什么東西要破體而出!

    “余燼反噬!毒氣攻心!”梁卉的心沉到了谷底!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!那殘存的焚心蝕骨之力,在寒氣的壓制和生機的刺激下,并未完全熄滅,反而被徹底激怒,如同回光返照的毒火,要將他最后的神智徹底焚毀!

    “按住他!快!”梁卉掙扎著爬起,不顧一切地撲過去!她知道,此刻若不能壓制住他狂暴的余毒反噬,他要么徹底瘋狂自毀,要么那點微弱的生機將被這最后的毒火徹底燒盡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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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藥童和弟子也被這駭人的景象激起了血性,強忍著恐懼撲上去,死死按住黃天越瘋狂掙扎的雙臂!

    “嗬…殺…殺…”黃天越喉嚨里發出模糊不清的音節,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按住他的藥童,充滿了原始的殺戮欲望!他力量大得驚人,重傷的藥童幾乎被他甩脫!

    “金針!給我金針!”梁卉嘶喊著,撲到藥案旁,抓起針囊中僅剩的幾根普通銀針——金針已全部碎裂!她顧不得許多,看準黃天越頭頂百會穴旁開一寸的通天穴,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刺下!

    銀針刺入!

    “嗷——!”黃天越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嘶嚎!掙扎的力量瞬間倍增!按住他的弟子被猛地甩開!

   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!

    黃天越那雙赤紅混亂、充滿殺戮欲望的眼睛,在瘋狂掃過撲到他面前的梁卉的臉時,瞳孔深處,極其極其短暫地、如同幻覺般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屬于“黃天越”本身的掙扎和痛苦!

    那掙扎一閃即逝,瞬間被更狂暴的赤紅淹沒!

    但梁卉捕捉到了!

    那不是純粹的野獸!他的意識還在!在那焚心蝕骨的余燼毒火之下,他真正的靈魂,如同-->>被鐵鏈鎖在深淵最底層的囚徒,正在瘋狂地掙扎、嘶吼!

    “黃天越!聽著!上官燕舞還在等你!”梁卉不顧一切地撲到他面前,雙手死死捧住他那張扭曲猙獰、布滿毒紋的臉,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!她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赤紅的瞳孔深處,試圖穿透那層狂暴的混亂,“撐住!別讓那毒火毀了你自己!想想她!上官燕舞!她需要你活著!活著去救她!”

    “上…官…”黃天越瘋狂掙扎的動作猛地一滯!喉嚨里那野獸般的嗬嗬聲卡住了。他赤紅的雙眼中,那狂暴混亂的漩渦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。

    就在這凝滯的瞬間!

    梁卉眼疾手快,手中最后一根銀針,帶著她所有的希望和孤注一擲的決絕,狠狠刺入他頸后大椎穴下方半寸的靈臺穴!

    “呃…”

    黃天越身體猛地一僵!口中發出一聲沉悶的嗚咽。眼中那翻騰的赤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,狂暴混亂的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,驟然消散。他緊繃弓起的身體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,如同斷了線的木偶,直挺挺地重重向后倒回床榻之上!

    雙目緊閉,臉上的毒紋依舊猙獰,胸膛的起伏卻再次變得微弱而平穩,只是比之前更加緩慢,更加艱難。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恐怖的爆發,耗盡了他最后積攢的所有力氣。

    洞內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幾人粗重的喘息聲。

    梁卉脫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,背靠著床沿,渾身被冷汗浸透,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。她看著床上再次陷入死寂、卻似乎比之前更加“安穩”幾分的黃天越,心中五味雜陳。剛才那瞬間的清醒…是真實的嗎?還是她的幻覺?這短暫的爆發,是耗盡了余毒,還是…徹底透支了他最后的那點生機?

    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點余燼般的火星,在經歷了這最后的風暴后,似乎…并未徹底熄滅。它還在微弱地、頑強地跳動著。

    ***

    荒野,西南山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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