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聲音穿透了雨聲和廝殺聲,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梁少雄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,眼中閃過一絲被戳中心事的驚疑和慌亂。他握著鬼頭刀的手微微顫抖,似乎被妹妹這石破天驚的質問動搖了心志。
屋頂上,渾身浴血、瀕臨絕境的黃天越,透過迷蒙的雨幕,怔怔地看著下方那個為他仗義執、甚至不惜頂撞兄長的清冷少女。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,也模糊了梁卉的面容,只有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眸子,如同黑暗中的星辰,烙印在了他瀕臨崩潰的心底……
“呃啊——!”
一陣如同心臟被冰錐狠狠刺穿的劇痛,將黃天越從混亂血腥的幻境中猛地拽回現實!
他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,再也無法維持在馬背上的平衡,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,重重地向一側栽倒!
預想中撞擊冰冷雪地的痛楚并未傳來。
一只冰冷卻異常穩定的手,如同鐵鉗般及時-->>抓住了他的后襟,一股柔和卻強大的力量將他下墜的身體硬生生穩住。
黃天越癱軟在冰冷的馬鞍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吞下無數冰碴,刺得肺腑生疼。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角淌下,瞬間被寒風凍結。他艱難地睜開眼,模糊的視野中,是上官燕舞那張近在咫尺、冰雪般沉靜的側臉。風雪卷起她素白的斗篷下擺,獵獵作響。
她一手控著韁繩,一手穩穩地扶著他,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風雪彌漫的山路,仿佛剛才那驚險一幕只是拂去衣襟上的一點塵埃。她的氣息依舊平穩悠長,只有那緊抿的、毫無血色的薄唇,和眉宇間一絲幾不可察的凝重,透露出她并非表面那般輕松。
“寒毒……發作了……”黃天越的聲音嘶啞破碎,帶著瀕死的恐懼。他能感覺到,胸口那塊“玄冰”散發的寒氣更加狂暴,正瘋狂沖擊著心脈!梁卉判詞中那“三日后子時”的死亡期限,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,正緩緩落下!
上官燕舞沒有看他,目光依舊鎖定著風雪深處。她扶著黃天越的手微微用力,一股精純而柔和的冰涼氣息,如同涓涓細流,緩緩渡入他體內。
這股氣息冰冷,卻與那侵蝕心脈的寒毒截然不同。它帶著一種奇異的、非金非玉的質感,如同最純凈的寒玉精髓,所過之處,那肆虐的寒毒仿佛遇到了克星,狂暴的侵蝕之勢竟被暫時壓制、凍結了一瞬!心口那撕裂般的劇痛也隨之緩解了半分。
黃天越如同即將溺斃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,貪婪地汲取著這救命的冰涼氣息。但這股氣息太微弱了,如同投入冰海的一點火星,只能帶來短暫的喘息,根本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、盤踞心脈的恐怖寒毒。他能感覺到,上官燕舞渡入真氣后,她自身的體溫似乎又降低了一分,臉色也更加蒼白,如同透明的寒玉。
“撐住。”上官燕舞的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響起,清冷依舊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她收回了渡入真氣的手,再次抓緊韁繩,驅使著疲憊的駑馬在崎嶇濕滑的山路上加快速度。
黃天越靠在她的臂彎里,感受著那微弱卻持續傳來的冰冷支撐,看著她在風雪中堅毅如冰雕的側影,一股混雜著感激、愧疚和絕望的復雜情緒在胸中翻涌。為了壓制他的寒毒,她也在消耗著自己本命的力量!這無異于飲鴆止渴!
風雪似乎永無止境。天色在壓抑的鉛灰色中緩緩沉入更深的黑暗。就在黃天越感覺自己即將再次被那無邊的寒冷和劇痛徹底吞噬時,前方風雪彌漫的山路拐彎處,一點極其微弱、卻頑強穿透風雪的昏黃燈火,如同黑暗中的孤星,映入了他模糊的視野。
那燈火來自一座依山而建、半掩在風雪中的小小廟宇。廟宇極其破敗,低矮的院墻大半坍塌,露出里面同樣歪斜的主殿輪廓。唯一還算完整的殿門虛掩著,那點昏黃的燈火,正是從門縫中透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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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面……有座廟……”黃天越用盡力氣,嘶啞地吐出幾個字。
上官燕舞也早已看到了那點燈火。她沒有任何猶豫,驅馬徑直朝著破廟行去。馬蹄踩在厚厚的積雪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、隨時會散架的破舊殿門,一股混合著陳腐香燭、灰塵和淡淡霉味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,雖然依舊帶著衰敗的氣息,卻比外面刺骨的寒風溫暖了太多。
殿內空間狹小,正中一尊泥胎剝落殆盡的不知名神像,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顯得面目模糊。神像前的供桌早已朽爛不堪,唯有一盞小小的油燈放在角落的地面上,豆大的火苗頑強地燃燒著,是這破廟內唯一的光源和熱源。
油燈旁,一個穿著打滿補丁、漿洗得發白的灰色舊僧袍的老僧,正背對著門口,盤膝坐在一個破舊的蒲團上。他身形佝僂瘦小,花白的頭發稀疏,聽到推門聲,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。
老僧的臉如同風干的核桃,布滿了深深的皺紋,一雙眼睛渾濁不堪,仿佛蒙著一層白翳,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呆滯無神。他顫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,指了指殿內另一處相對干燥、鋪著些干草的角落,聲音蒼老而沙啞,如同破舊的風箱:“風雪……夜歸人……咳咳……隨意……歇腳吧……”說完,便又緩緩轉回身去,對著那跳動的微弱燈火,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仿佛在默誦經文,對闖入的兩人不再理會。
上官燕舞架著幾乎虛脫的黃天越,走到那處鋪著干草的角落。她動作利落地將黃天越安置在干草上,又從馬背上取下僅剩的、早已凍硬的干糧和一個皮質水囊。她將水囊放在黃天越身邊,自己則走到靠近門口、避風的一處陰影里,盤膝坐下,閉目調息。她的位置,剛好將黃天越和那個誦經的老僧都置于自己的視線范圍之內。
黃天越蜷縮在冰冷的干草堆里,雖然暫時避開了外面的狂風,但體內那致命的寒毒并未停歇。上官燕舞渡入的那股精純寒氣如同薄冰,只能暫時封住寒毒的爆發口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那冰層之下,寒毒如同被激怒的毒龍,正在積蓄著更兇猛的反撲!每一次心跳都變得沉重而艱難,帶著冰渣摩擦的滯澀感。死亡的倒計時,在死寂的破廟里,仿佛能聽到那秒針滴答的聲響。
他強忍著蝕骨的寒意和心口的絞痛,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這間狹小的破廟。昏黃的燈光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圍,神像在陰影里顯得猙獰而模糊。供桌朽爛,布滿灰塵。唯有那誦經老僧的背影,在微弱的光線下微微佝僂著,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寂。
就在他的目光掠過那老僧身側布滿灰塵的墻壁時,角落里一張被蛛網半掩、幾乎與墻壁同色的陳舊掛畫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掛畫似乎是一幅粗糙的山水人物圖,墨色早已黯淡模糊。畫的中心,隱約可見一個背著藥簍、手持藥鋤的老者形象。而在老者身后的背景里,幾座扭曲奇詭的山峰輪廓,竟與上官燕舞那張輿圖上標注的、靠近清浦鎮的某處地形,隱隱有幾分相似!更讓黃天越心頭一跳的是,在那老者藥簍旁,用極其細小的、幾乎難以辨認的朱砂,點著幾個微小的紅點,狀如……蓮花!
紅蓮?!
黃天越的呼吸猛地一窒!寒毒帶來的劇痛似乎都被這瞬間的發現沖淡了幾分!這破廟,這老僧,這幅畫……難道是巧合?!
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誦經的老僧。老僧依舊背對著他,枯瘦的身影在燈火下拉出長長的、搖晃的陰影,無聲地翕動著嘴唇,對身后的一切恍若未覺。
就在這時——
吱呀——!
破廟那扇虛掩的、腐朽不堪的殿門,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道縫隙!
一股更加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沫猛地灌了進來,吹得殿內那豆大的油燈火苗劇烈搖晃,幾乎熄滅!
一個刻意壓低、帶著濃重關外口音的粗獷男聲,帶著一絲被寒風嗆到的咳嗽,小心翼翼地響起:
“咳咳……里面的大師……行個方便……風雪太大……借個地方避避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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