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他!上當了!”有人驚呼。
“媽的!被耍了!”阿二沖下來看到這一幕,氣得七竅生煙,一腳踹翻了旁邊一張桌子。
就在這時,一個慵懶嬌媚的聲音,帶著一絲被驚擾的不悅,從大廳內側那掛著厚厚獸皮簾子的門洞后傳來:“一大早的,吵吵嚷嚷,還讓不讓人安生了?”
獸皮簾子被一只涂著鮮紅蔻丹的玉手撩開。歐陽曉曉穿著一身桃紅色的綢緞睡袍,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,烏發松松挽著,睡眼惺忪,更添幾分慵懶媚態。她款款走了出來,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大廳,最后落在被幾-->>個手下扭住胳膊、嚇得瑟瑟發抖的少年身上,以及他腳下那件破爛的灰袍。
她那雙嫵媚的桃花眼微微瞇了起來,眼底最后一絲睡意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、洞悉一切的銳利,還有一絲被愚弄的慍怒。
“哦?”她紅唇微啟,聲音依舊嬌軟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,“看來……我們的小魚兒,比想象中還要滑溜呢。”她的目光緩緩抬起,投向二樓那破開的石窗缺口,眼神幽深難測。
野狐驛的喧囂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點燃。怒罵聲、呼喝聲、桌椅翻倒聲此起彼伏。歐陽曉曉的手下如同被捅了馬蜂窩,一部分人沖上二樓查看那破窗,一部分人開始粗暴地搜查驛站內的每一個角落,更多的則涌向驛站唯一的出口,試圖封鎖。
在混亂與喧囂的掩護下,驛站深處,靠近骯臟馬廄的一個堆滿雜物的逼仄角落里。
黃天越背靠著冰冷的石墻,大口喘著粗氣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腿的傷口,帶來一陣陣銳痛。冷汗浸透了他僅剩的貼身衣物,黏膩冰冷。他身上的外袍已經給了那少年,此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里衣,在清晨刺骨的寒氣中微微發抖。
一只冰冷而穩定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,一股精純而柔和的內力緩緩渡入他體內,暫時壓下了翻騰的氣血和刺骨的寒意。
是上官燕舞。
她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邊,依舊是一身素白,纖塵不染,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突圍與她毫無關系。她的氣息平穩悠長,眼神冷靜得如同冰封的湖面,迅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。
“你……”黃天越看著她,心中翻騰著難以喻的復雜情緒。驚駭于她方才那非人的身手和決斷,又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,更多的則是深深的疑惑。她到底是誰?為何要如此不遺余力地救他?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上官燕舞打斷了他的思緒,聲音壓得極低,目光穿透雜物堆的縫隙,警惕地觀察著外面混亂的景象。驛站的出口方向,已經被歐陽曉曉的人堵得水泄不通,吆喝聲不斷。
“去……去哪?”黃天越喘息著問。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這野狐驛如同一個巨大的牢籠。
上官燕舞的目光,越過混亂的人群和馬匹,投向驛站另一側,靠近陡峭山壁的方向。那里,隱約可見一個被巨大木柵欄封死的、黑黢黢的洞口。洞口旁邊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桶和雜物,洞口上方歪歪扭扭刻著兩個模糊的字跡——**狐穴**。洞口附近,守著兩個打著哈欠、抱著長矛的懶散守衛。比起大門方向的如臨大敵,這里顯得松懈許多。
“那里。”上官燕舞簡潔地指向那個被柵欄封死的洞口,眼神銳利,“廢棄的礦洞,通后山。”
黃天越心頭一凜。廢棄礦洞?那種地方,通常意味著未知的危險,坍塌、毒氣、迷路……但眼下,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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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守衛怎么辦?”他低聲問,握緊了手中的半截斷劍。
上官燕舞沒有回答。她反手從腰間那看似空無一物的束帶內側,捻出了兩枚細小的、閃爍著幽藍光澤的菱形鋼針。她的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,緊緊盯著那兩個松懈的守衛。
就在這時,驛站大門方向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和怒罵聲,似乎有人發現了什么可疑蹤跡,引得大部分守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。守在“狐穴”洞口的那兩個守衛,也下意識地伸長脖子向大門方向張望。
機會!
上官燕舞眼中寒光一閃!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!
嗤!嗤!
兩道細微得幾乎淹沒在喧囂中的破空聲!
那兩個伸長脖子張望的守衛,身體同時一僵!喉嚨處各自出現一個微小的紅點!他們眼中的好奇瞬間凝固,化為茫然和死灰,連哼都沒哼一聲,便軟軟地靠著柵欄滑倒在地!
“走!”上官燕舞低喝一聲,一把架起黃天越,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輕煙,借著雜物堆和混亂人群的掩護,以驚人的速度向那廢棄的“狐穴”洞口疾掠而去!
短短數十丈的距離,在混亂和視線的死角中,竟被他們險之又險地穿過。來到洞口,濃重的土腥味和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。封住洞口的巨大木柵欄用粗大的鐵鏈鎖著,銹跡斑斑。
上官燕舞看也不看那粗大的鐵鏈,左手并指,一股陰寒刺骨的勁氣再次凝聚,指尖隱隱泛起白霜!她閃電般點在鐵鏈連接柵欄的鎖扣處!
咔嚓!
一聲脆響!那粗如兒臂的鐵質鎖扣,竟被這陰寒指力硬生生凍裂、崩碎!
上官燕舞一腳踹開沉重的木柵欄,架著黃天越,毫不猶豫地沖入了那黑暗、深邃、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礦洞之中!冰冷的黑暗瞬間將兩人吞噬。
就在柵欄轟然倒地的巨響傳開的同時,驛站大門方向的喧囂中,歐陽曉曉似乎察覺到了什么,猛地轉頭看向“狐穴”方向!當她看到倒地的守衛和被強行破開的柵欄時,那張艷若桃李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怒!
“狐穴!他們進了狐穴!快追!”她尖利的聲音劃破了驛站的喧囂。
然而,已經晚了。當她的手下慌慌張張地沖到洞口時,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和撲面而來的陰風,哪里還有半個人影?
礦洞深處,是絕對的黑暗和死寂。只有兩人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隧道里回蕩,又被四周嶙峋的巖壁吸收,顯得格外空洞陰森。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塵土味、鐵銹味和一種巖石深處特有的陰冷潮氣,吸入口鼻,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腥甜。
黃天越被上官燕舞半架半拖著,在坑洼不平、布滿碎石和朽木的隧道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。左腿的傷口在劇烈的顛簸下,如同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反復穿刺,劇痛讓他的意識又開始模糊。每一次邁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全靠身邊那股冰冷而穩定的力量支撐,才不至于倒下。
黑暗中,視覺被剝奪,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。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如同戰鼓般在胸腔里瘋狂擂動,血液沖刷著耳膜的轟鳴聲,還有上官燕舞那平穩得近乎沒有起伏的呼吸。她似乎能在絕對的黑暗中視物,腳步沒有絲毫遲疑,總能巧妙地避開地上的障礙物和低垂的巖角。
“后面……有人追來嗎?”黃天越喘息著,艱難地吐出幾個字。聲音在隧道里激起微弱的回響。
“暫時沒有。”上官燕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依舊清冷平穩,“他們不敢輕易進來。”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篤定。這廢棄多年的礦洞,對于不了解地形的人來說,無異于絕地迷宮,更可能隱藏著未知的致命危險。歐陽曉曉的手下投鼠忌器,沒有向導,絕不敢貿然深入。
這個認知讓黃天越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絲。但隨之而來的,是更深的疲憊和劇痛的席卷。失血、脫力、寒冷……種種負面狀態如同跗骨之蛆,不斷消磨著他的意志。他只能死死攥著那半截斷劍,用掌心傳來的冰冷和刺痛,強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隧道似乎沒有盡頭,曲折向下,坡度時緩時急。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隱約傳來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的水聲,在死寂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。空氣似乎更加潮濕陰冷,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更加濃重的鐵銹味。
又轉過一個彎道,前方豁然開朗。
并非出口,而是一個巨大的、如同山腹被掏空形成的天然洞穴。洞頂極高,隱沒在深沉的黑暗中,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倒垂下來,像怪獸猙獰的獠牙。洞穴中央,有一片不大的、漆黑如墨的水潭。水潭邊緣的石壁上,不斷有水滴滲出,匯成細流,滴落潭中,發出單調而空洞的“滴答”聲。潭水散發著濃郁的、令人作嘔的鐵銹和硫磺混合的怪味。
水潭邊,堆積著一些早已腐朽的礦車木架、銹蝕斷裂的鐵軌和礦鎬。在靠近水潭的一塊相對平坦、干燥的巨大巖石旁,竟然有一小堆灰燼,旁邊還散落著幾根燒了一半的枯枝,顯然是近期有人在此短暫停留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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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官燕舞架著黃天越走到那塊巖石旁,將他放下。巖石還算平整,帶著一絲地底特有的微涼。
“在這里休息。”她簡短地說了一句,然后迅速在附近收集了一些尚未完全朽爛的枯木和干燥的地衣苔蘚。她動作極其熟練,很快在灰燼旁重新燃起了一小堆篝火。
跳躍的橘黃色火光,瞬間驅散了小范圍的黑暗,帶來一絲珍貴的暖意。火光照亮了嶙峋的洞壁,也映照著黃天越那張失血過多、蒼白如紙的臉,和上官燕舞冰雪般沉靜的側顏。
溫暖的火光讓黃天越凍僵的身體稍微恢復了一點知覺,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清晰的劇痛和排山倒海般的疲憊。他靠在冰冷的巖石上,大口喘息著,幾乎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他看向上官燕舞,火光下,她正低頭檢查他左腿的包扎。布條已經被血水和泥濘浸透,緊緊黏在傷口上。
“忍著。”她依舊是那句話,聲音在空曠的洞穴里顯得有些縹緲。
她拿出水囊,倒了些清水在布上,小心地浸潤著黏連的傷口。冰冷的刺激讓黃天越渾身一顫。接著,她拿出之前那盒淡綠色的藥膏,用干凈的布條重新仔細地涂抹包扎。她的動作依舊利落精準,沒有一絲多余,也感受不到絲毫情緒波動,仿佛在處理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。清涼的藥效再次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。
做完這一切,她走到水潭邊,用皮囊小心地灌了些水,又走回來,遞給黃天越。自己也喝了幾口。冰冷的潭水帶著濃重的鐵銹味,入口極其苦澀,但能緩解喉嚨的干渴。
兩人圍著小小的篝火,沉默地坐著。洞穴里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、水滴落入深潭的滴答聲,以及黃天越壓抑不住的、因疼痛而變得粗重的喘息。
跳躍的火光在上官燕舞冰雪般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,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映著火焰,卻依舊沒有絲毫溫度。她似乎在沉思,又似乎只是在單純地警戒。
黃天越看著她。這個謎一樣的女人。她的武功路數詭異莫測,出手狠辣決絕,卻又兩次三番救他性命。她說是“受人之托”,受誰之托?目的何在?在這步步殺機的逃亡路上,她究竟是救命稻草,還是另一重更加危險的陷阱?
無數疑問在心頭翻涌,幾乎要沖口而出。但當他接觸到上官燕舞那雙在火光下也依舊深不見底、仿佛能凍結一切探究目光的眸子時,所有的問題都卡在了喉嚨里。
就在這時,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毫無征兆地襲來!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!眼前的一切——跳躍的火焰、嶙峋的巖石、深黑的潭水,還有上官燕舞清冷的面容——瞬間開始劇烈地旋轉、扭曲、變形!耳畔響起尖銳的蜂鳴,蓋過了所有聲音!
黃天越悶哼一聲,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!
“你……”上官燕舞的聲音似乎從極遠處傳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。
黃天越努力想撐住自己,但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,飛速地沉入黑暗的深淵。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,他仿佛聽到一個極其模糊、如同幻覺般的詞語,不知是來自記憶深處,還是此刻的幻聽,輕飄飄地回蕩在腦海:
“……船……”
黑暗徹底吞噬了他。他身體一軟,栽倒在冰冷堅硬的巖石上,手中的半截斷劍“哐當”一聲跌落在地,滾了兩圈,斷口在篝火下閃爍著冰冷而脆弱的光。
洞穴中,水滴依舊在單調地滴落。潭水幽深如墨。跳躍的篝火旁,只剩下上官燕舞一人獨立。她看著昏死過去的黃天越,又低頭看了看滾落在腳邊的那半截斷劍。火光在她冰雪般的眸子里跳躍,映出那深潭底部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。她緩緩俯身,撿起了那半截冰冷的斷劍。劍身斷裂處,一道幾乎橫貫的深刻裂痕清晰可見,在火光下,那裂痕深處,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、非金非玉的奇異光澤,一閃而逝。
她握著斷劍,指尖拂過那道猙獰的裂口,眼神幽深莫測。寂靜的洞穴里,只有她的低語,冰冷而清晰地響起,如同預,又似宿命的判詞:
“江南……漕幫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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