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-叔-的-語-氣-很-平-靜,-像-是-在-說-一-件-和-自-己-無-關-的-事-情,-但-每-一-個-字-,-都-像-是-一-顆-小-石-子-,-準-準-地-投-進-陳-東-梁-心-里-的-那-片-湖-。
“東梁啊,你在外面是大老板,是大人物。可你那名片上,籍貫那一欄,寫的還是‘江東省紅山縣’吧?咱的根,還在這兒呢。”
“你小時候住的老屋,房梁都快塌了。你爹娘的墳,清明的時候,是我帶著村里幾個老家伙去除了草。你跟我說,你忙,回不來。我知道,你確實忙。”
“可這人啊,一輩子忙到頭,圖個啥呢?圖銀行戶頭里那串數字,還是圖死了以后,有人真心實意地在墳頭給你上一炷香,跟你說說話?”
電話那頭,傳來一陣壓抑的、粗重的呼吸聲。許久,陳東梁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馬叔……您別說了……”
“我不是來找你要錢的。”馬叔說,“錢是個好東西,但買不回人心。咱們紅山縣,現在有廠子了,有路了,看著是熱鬧了。可我這心里,咋越來越空落落的呢?”
“我就是想問問你,你還記不記得,小時候你爹揍你,你跑到我家里,我婆娘給你煮的那碗荷包蛋?你還記不記得,你考上大學,鄉親們湊錢給你買的那身新衣裳?”
“東梁,咱紅山縣的人,不欠你的。是你欠這片土地的。”
這句話,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了陳東梁的心上。
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。馬叔也不催,就那么靜靜地舉著電話,聽著風吹過老槐樹葉的沙沙聲。
終于,陳東梁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馬叔,我下個禮拜……不,我后天就回去。”
馬叔的臉上,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“光你一個人回來,不夠。”馬叔說。
“我明白。”陳東k梁吸了吸鼻子,“在羊城的劉國棟,在京城的張翠芬,還有幾個……我來聯系。我們這些忘了根的,是該回去,給家鄉的祖宗牌位,磕個頭了。”
掛了電話,馬叔坐在老槐樹下,把煙斗裝上煙絲,點燃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辛辣的煙氣嗆得他咳嗽了幾聲,眼角滲出了幾點淚花。
他知道,他織的這張“地網”,第一根線,算是牽上了。
晚上,林舟的辦公室。
李瑞還在對著電腦優化他的“教育超體”模型,蘇曉則在研究紅山縣的財政賬目,試圖為即將到來的巨大投入尋找資金來源。
馬叔推門進來,將那本牛皮紙的小冊子放到了林舟的桌上。
“后天,第一批人回來。”
林舟抬起頭,看著馬叔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,他知道,馬叔成功了。
“都有誰?”
“陳東梁,搞房地產的。他會把劉國棟和張翠芬他們幾個也叫上。”馬叔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,“都是些在外面混得人模狗樣,把家都快忘了的家伙。”
林舟笑了。他知道,馬叔嘴里的“人模狗樣”,代表著怎樣巨大的能量和資源。
“他們……愿意回來做什么?”蘇曉忍不住問。這些人,可不是靠一紙文件就能指揮得動的。
馬叔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被煙草熏黃的牙。
“陳東梁在電話里跟我說,”他學著陳東梁的口氣,故意拿腔拿調地說道,“‘馬叔,錢的事好說,我們這幫人湊幾個億出來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’”
李瑞和蘇曉的眼睛都亮了。
“但是,”馬叔的表情又變得玩味起來,“他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么條件?”林舟問。
馬叔看著林舟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他要當面問問你這個新來的省委常委,打算把咱們紅山縣,折騰成個什么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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