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錚細看那馬面。基座以青石砌成,高出地面三尺,上接夯土墻體,形如半圓,突出城墻五尺。更妙的是,馬面內側還留了暗道入口,可通城墻內部的藏兵洞。
“這設計是你想的?”衛錚指向暗道。
牛敢搓著粗糙的大手:“小人從前在代郡當過戍卒,見過鮮卑人攻城。他們云梯鉤住城墻,守軍若只在垛口后放箭,總有死角。若有馬面突出,則可三面射敵。至于這暗道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是小人偷師蒲師傅的——冶鐵坊的爐子下有通風道,小人就想,城墻里也可以修通道,讓兵卒快速調動。”
衛錚眼中露出贊賞之色。這正是他想要的:不拘一格用人才。腿腳不便又如何?這牛敢對城防工事的理解,遠勝許多健全人。
“這段馬面修好后,你來當守長。”衛錚當即決定,“配二十弩手,專司此段防務。”
牛敢渾身一顫,眼中驀地涌出淚來,重重磕了個頭:“謝明府!小人……小人必以死相報!”
離開北墻時,日頭已近中天。衛錚心中頗感欣慰:筑城與練兵并進,新兵在勞作中錘煉體魄、磨合團隊,更在競爭中激發了血性。而那些被淘汰轉為民夫的舊縣兵,在嚴格管理下也不敢懈怠——畢竟,民夫的待遇雖不及士卒,卻也比從前克扣后的餉糧實在多了。
回到縣寺,陳覺又呈上一封書信,這次是來自鉅鹿。
衛錚拆開封泥,展開素帛。田豐的字跡瘦硬峻峭,如斷金切玉:
“衛縣令臺鑒:
豐自鉅鹿一別,倏忽半載。每聞北疆烽燧,未嘗不拊膺長嘆。今得君書,邀赴平城,共御邊患,此正豐平生之志也。
尊函所述平城困局:戶籍淆亂、田畝荒蕪、獄訟積山、胡騎頻擾。此四患者,實乃邊郡通病。然察君施政:筑城練兵,示之以威;賑濟孤寡,懷之以仁;澄清吏治,立之以信。有此三端,平城可治。
豐本寒微,略通刑名律令,粗知籌算謀劃。承君不棄,愿效犬馬。現已摒擋行裝,即日北上。預計八月底前后可抵平城。沿途當細察民情地勢,以備咨議。
另,聞君麾下有關羽、張武等猛將,此誠御外之利器。然邊郡治亂,首在內政。豐至日,當先理積案、清戶籍、核田畝,此根基不固,雖有關張之勇,亦難久持。
時值秋掠,胡馬正肥。君宜早備。豐當晝夜兼程,以期早達。
鉅鹿田豐謹拜
光和二年八月己未”
“好!好一個田元皓!”衛錚擊節贊嘆,“句句切中要害!”
陳覺也讀罷書信,感慨道:“田先生真國士也。未至平城,已洞悉癥結。尤其這‘內政為基’之論,與少主‘先固根本’之策不謀而合。”
衛錚小心收起帛書,如獲至寶:“元皓一來,平城司法、賦稅、田畝諸事,便可理順。先民,你這些日子暫理刑獄,辛苦了。”
陳覺拱手:“分內之事。只是……”他苦笑,“積案百余,牽涉豪強、兵痞、流民,盤根錯節。屬下雖竭盡全力,也只理清三成。田元皓至,確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待元皓到后,你便專心協助我總攬軍政。”衛錚走到堂中懸掛的平城人事圖前,手指劃過一個個名字,“衛興掌練兵,張武、王猛、楊氏兄弟各司其職;趙敢掌城防;李勝掌戶籍錢糧;待公明至,可領一軍專司機動作戰。而元皓……”他的手指落在“司法”“賦稅”“田政”三個位置,“便是將這些串聯起來的樞軸。”
他轉身,眼中閃著光:“先民,你發現沒有?咱們這些人,正在一點點拼成一張大網。武有關羽、張武、衛興,文有你、元皓、李勝,匠有蒲山,諜有楊家兄弟,地方有趙、孫、周三家制衡……待這張網織成,平城便是鐵板一塊,進可北擊鮮卑,退可固守待援。”
陳覺深吸一口氣,也被這股氣象感染:“少主布局,已見雛形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北方,“鮮卑恐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。”
“所以更要快。”衛錚推開窗戶,北風涌進,帶著草原的干燥氣息,“秋高馬肥,正是胡騎南掠之時。據楊輔的哨探所報,鮮卑人正在醞釀大動作,我估計,月底之前,就有戰事。”
他望向冶鐵坊方向,那里終日爐火不熄,黑煙筆直升上天空。“公明的東來,元皓的北上……都要趕在這一戰之前才好。”
暮色四合時,衛錚獨自登上北城墻。重修后的墻頭寬闊了許多,可容四馬并行。女墻高五尺,留有射孔。每隔五十步的馬面上,已架起了床弩——這是從郡庫調撥的舊弩,經蒲山弟子整修后,堪堪可用。
極目北望,草原蒼茫,天地相接處一片混沌。那里有游弋的鮮卑哨騎,有蟄伏的野心,有即將到來的血與火。
但衛錚心中平靜。
他有正在錘煉的精兵,有即將歸來的良將,有足可倚仗的謀士,更有身后這座漸漸蘇醒的邊城。
雁陣從頭頂掠過,鳴聲悠長,一路向南。
而他要走的路,是向北。
衛錚按著墻垛,指尖傳來夯土堅實的觸感。這墻,這城,這人,都將與他一起,迎接那個即將到來的、烽火連天的時代。
遠處,冶鐵坊傳來一記清越的錘音,如金石相擊,劃破邊塞的黃昏。
那是新刃將成的征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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