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成苑依傍著煙波浩渺的廣成澤,方圓百余里,山巒起伏,林壑幽深,水澤縱橫,自成一方天地。卸下了洛陽宮闕那沉重繁縟的禮儀枷鎖,置身于這片天高皇帝遠的自然野趣之中,天子劉宏只覺得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,那股久被壓抑的少年心性(雖然他早已不算少年)與貪玩的本色暴露無遺。朝臣們勸諫的絮叨聲仿佛還在耳邊,但此刻已被獵獵山風吹散,他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放肆的興奮與自由。
當晚御駕抵達行宮,翌日一早,天子劉宏甚至來不及仔細欣賞這座精心修繕的皇家別苑,便被廣成澤上正在進行的水軍演練吸引了目光。但見澤面之上,數十艘艨艟斗艦穿梭破浪,旌旗招展,士卒呼喝,弓弩齊發,雖只是演練,卻也頗有氣勢。劉宏看得眉飛色舞,連連拍手叫好。然而,看著看著,他的注意力卻又被澤邊那悠然游弋的肥美魚兒勾了去。
“取朕的釣竿來!”他興致勃勃地吩咐左右。隨行的宦官們早已備好一切,很快,一柄精巧的玉桿金絲釣竿便呈了上來。這位大漢天子,竟真的尋了處樹蔭下的平坦礁石,像模像樣地垂釣起來。許是這廣成澤的魚兒從未受過如此“隆恩”,不過小半個時辰,竟真讓他釣上了幾尾鱗片在陽光下閃爍著銀光的大魚。
“烤了!就在這兒烤了!”劉宏愈發高興,指揮著內侍就地取材,生起篝火。不一會兒,烤魚的香氣便混合著松木的清香彌漫開來。劉宏也不顧什么天子威儀,親手撕扯著焦香的魚肉,吃得滿手是油,嘖嘖稱贊。這一幕,讓按劍護衛在不遠處的衛錚看得暗自咋舌,心中泛起一股極其怪異的感覺。若非周圍甲士環列,旌旗儀仗儼然,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穿越錯了時空,誤入了后世某個驢友的野外露營現場。這位天子的行事作風,當真是……別具一格。
酒足魚飽,劉宏的玩興達到了頂峰。他霍然起身,抹了抹嘴,在內侍的簇擁下登上臨時搭建的高臺,面向早已集結待命的羽林、虎賁將士,清了清嗓子,朗聲宣布:
“朕觀此廣成苑,山深林密,禽獸繁盛,正是講武習獵之良所!今日,除當值護衛朕之左右者,其余羽林、虎賁兒郎,皆可入苑圍獵!以北面箕山、南面崆峒山為界,以今日酉時為限!所獲獵物,依其品類、數量評定高下,最優者,朕不吝重賞!”
此一出,臺下數千精銳頓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!“萬歲!萬歲!萬歲!”這些平日里守衛宮禁、紀律森嚴的健兒,此刻也被這難得的放縱與競爭激起了豪情,個個摩拳擦掌,眼中閃爍著狩獵的興奮光芒。隨著劉宏一聲令下,數千人如同開閘的洪流,轟然四散,催動坐騎,向著南北兩側獵物更為豐富的山林地帶奔騰而去,馬蹄聲如奔雷,驚起無數飛鳥。
劉宏自己更是心癢難耐。他早已換上了一身輕便華麗的軟甲,手持裝飾著寶石的寶雕弓,箭壺中插著金光閃閃的金鈚箭,胯下是一匹神駿異常、汗血如珠的西域寶馬。見眾人已動,他大笑一聲,一抖韁繩,“駕!”那汗血馬長嘶一聲,四蹄騰空,竟如離弦之箭般,向著南邊傳說中廣成子修道過的崆峒山方向疾馳而去。
“陛下!陛下且慢!”侍從宦官和護衛們驚呼出聲,慌忙追趕。
衛錚此刻身為羽林右監丞,護駕乃是首要職責。見天子一馬當先,跑得飛快,他不敢怠慢,立刻催動胯下烏云踏雪。這匹御賜寶馬果然名不虛傳,發力狂奔之下,竟能緊緊咬住天子的汗血馬,未被甩開太遠。但其余的扈從騎兵可就慘了,他們的坐騎雖也是良駒,卻如何能與天子與衛-->>錚的頂級寶馬相比?只能眼睜睜看著前面兩騎絕塵,拼盡全力在后面追趕,卻又不敢高聲呼喊,生怕攪了天子的興致,只能心中叫苦不迭。
一行人沖入崆峒山麓的密林之中。初時,遇到的不過是些狐、兔、獐子、雉雞之類的小型獵物。劉宏興致勃勃,張弓便射,倒也射中了幾只,但總覺得不夠刺激,未能盡興。他皺了皺眉,對緊隨在后的中黃門蹇碩吩咐道:“讓后面的人放獵犬,架蒼鷹!給朕把大個兒的趕出來!”
“遵旨!”蹇碩連忙傳令。不一會兒,幾條矯健的細犬和數只目光銳利的獵鷹便被放入林中。犬吠鷹唳之聲頓時打破了林間的寧靜。這一招果然有效,不過一刻鐘的功夫,只聽林木深處嘩嘩作響,伴隨著沉重的奔跑聲,幾只受驚的梅花鹿被從藏身處驅趕了出來,倉皇奔逃!
“好!”劉宏眼睛一亮,看準一頭奔逃的雄鹿,穩住馬勢,寶雕弓拉滿,金鈚箭“嗖”地射出!可惜,他久疏弓馬,這一箭稍稍偏了些,只擦著鹿背飛過,帶走一溜血絲,卻未能致命。那鹿吃痛,嘶鳴一聲,速度更快,帶著箭傷繼續狂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