詔獄刑房,炭火燒得通紅,墻上掛著的各式刑具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。
溫體仁與梁廷棟被分別綁在兩把木椅上,衣衫雖有些凌亂,但身上并無明顯傷痕。
錢鐸蹺著二郎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,手里把玩著剛從御書房順來的青花筆筒,眼神在兩人臉上掃來掃去。
“溫宗伯,”錢鐸終于開口,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家常,“說說吧,我跟你無冤無仇,怎么就想弄死我呢?”
溫體仁抬起眼皮,臉上毫無波瀾:“錢御史說笑了。老夫身為禮部尚書,向來遵紀守法,怎會做這等殺人害命的勾當?定是有人栽贓陷害。”
“栽贓?”錢鐸笑了,把筆筒往桌上一擱,“燕北,把錦衣衛查到的那些線索,給溫宗伯念叨念叨。”
侍立一旁的燕北上前一步,聲音平穩:“七日前,西直門外觀音庵胡同口,三名刺客伏擊錢御史與卑職,致卑職身中三刀。經北鎮撫司審訊,刺客供出中間人乃東城牙行張六,而張六常年在禮部衙門附近接洽生意。更巧的是,張六在案發前三日,曾收過一筆五十兩銀子的定金,銀子出自城南‘裕豐’錢莊,而‘裕豐’錢莊的東家,與溫府管家有遠房姻親之誼。”
溫體仁眼皮都沒抬:“天底下同名同姓、同鄉同親之人何其多,僅憑這點捕風捉影的線索,便敢攀誣朝廷二品大員?錢御史,你查案的手段,未免兒戲。”
“是啊,兒戲。”錢鐸點點頭,忽然站起身來,走到溫體仁面前,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,“所以我沒打算拿這點兒戲定你的罪。我就是好奇,溫宗伯,你一個禮部尚書,平日里管管科舉、管管祭祀,怎么就看我不順眼了?我罵的是皇帝,捅的是勛貴,礙著你什么了?”
溫體仁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錢御史行事狂悖,屢犯天顏,有損朝廷體統。老夫身為禮部尚書,執掌天下禮儀教化,自然看不慣。”
“哦——”錢鐸拖長了聲音,直起身來,“原來溫宗伯是覺得我壞了規矩,所以要替天行道,私下里把我弄死,好維護朝廷體統?”
他轉身踱到梁廷棟面前,語氣中充滿了嘲諷:“梁本兵,你聽聽,溫宗伯多高尚。”
梁廷棟此刻已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來,眼神在錢鐸和溫體仁之間來回轉動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原來如此你查溫宗伯,不是因為勤王軍的事,而是因為私怨!”
“聰明!”錢鐸拍了拍手,“梁本兵總算轉過彎來了。沒錯,我本來盯著溫宗伯就是來報仇的。”
說到這,他臉上露出一抹戲謔,“誰想到,溫宗伯和梁本兵你們能做出這么大的事情來。”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翹起二郎腿:“不過嘛,報仇歸報仇,公事歸公事。皇上讓我查勤王軍嘩變案,查兵部糧餉調度,還得查禮部其他人是不是摻和了。溫宗伯,梁本兵,你們二位是案中要犯,按規矩得審。但我也知道,二位都是官場老手,這點陣仗嚇不住你們,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,你們更不會輕易吐口。”
溫體仁冷笑:“既如此,錢御史何必多費唇舌?”
“不費,不費。”錢鐸擺擺手,“我就是來跟二位打個照面,順便告訴你們一聲,皇上把這攤子爛事交給我了。我呢,雖是個小小的御史,但皇上給了金牌,準我調動錦衣衛,傳訊三品以下官員,緊急情況還能先抓后奏。”
“你看,這筆筒就是從皇上桌上拿的,看著不錯吧?”
錢鐸顯擺了一下手里的筆筒,臉上露出那種慣有的、讓溫體仁和梁廷棟都恨得牙癢癢的笑容:“這差事,爽!”
梁廷棟忍不住道:“錢鐸,你別得意太早!勤王大軍十幾萬人,每日人吃馬嚼,所耗糧餉如山如海!如今國庫空虛,各省稅銀遲遲不到,就連通州倉的存糧也所剩不多,這根本就是個無底洞!我和溫宗伯我們都辦不到的事情,你去了,能變出糧食來?”
溫體仁也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嘲諷:“錢御史勇則勇矣,卻不知實務之艱。軍中糧餉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你以為拿著皇上金牌,便能令各州各縣憑空生出糧草?便能令戶部銀庫填滿銀子?少年意氣,不知天高地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