詔獄那特有的陰濕霉味尚未從鼻尖散盡,錢鐸便已再次站到了乾清宮那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。
他揉了揉手腕,那里還殘留著鐐銬的冰涼觸感,臉上卻是一副渾不在意的神情,甚至還有閑心打量了一下御案后那位年輕天子鐵青的臉色。
“罪臣錢鐸,叩見皇上。”他隨意地拱了拱手,腰都沒怎么彎,語氣里聽不出半分“罪”的覺悟。
崇禎死死盯著他,胸膛微微起伏,顯然在極力壓制著怒火。
他將那份來自陜西的八百里加急狠狠拍在案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在空曠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錢鐸!你看看!你給朕好好看看!”崇禎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嘶啞,“陜西流寇肆虐,宜川、延長失陷,府谷危在旦夕!這一切,皆如你當日所!你既然早有預見,定然有解決之法!說!如今局面,該如何應對?該如何剿滅這些驛卒出身的流寇?”
錢鐸抬了抬眼皮,瞥了一眼那份奏報,隨即雙手一攤,肩膀聳了聳,擺出一個愛莫能助的姿態:“皇上,您這可真是問道于盲了。臣就是個小小的御史,職責是風聞奏事,彈劾不法。您讓我動動嘴皮子,罵罵……呃,勸諫一下朝政得失,那我還能叭叭兩句。可這行軍打仗,調兵遣將,那是專業活兒,臣不會啊。”
“你!”崇禎被他這憊懶模樣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,手指顫抖地指著他,“你不會?你當初在殿上咆哮,說什么‘省下幾十萬兩,轉頭就要花幾百萬兩剿匪’的時候,不是看得挺透徹嗎?如今禍患已成,你竟敢跟朕說不會?!”
錢鐸嘆了口氣,表情頗為無奈,仿佛在跟一個傻子解釋:“皇上,看出來房子要塌,和親手去把房子修好,那是兩碼事。臣最多也就能看出這房子梁柱被蟲蛀了,地基松動了,您非要讓我去當那個工匠,掄起斧頭加固房梁,那不是逼張飛繡花嗎?臣是真沒那手藝,萬一沒修好,房子塌得更快,您回頭不還得怪罪臣?”
他這番歪理邪說,聽得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都忍不住嘴角抽搐,趕緊低下頭,生怕被皇帝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。
崇禎被他噎得半晌說不出話,臉色由青轉紅,又由紅轉白,最終化為一聲怒極的冷笑:“好!好一個不會!朕的滿朝文武,食君之祿,關鍵時刻,竟無一人能為朕分憂?!連你個能看出問題的,也只會在這里耍嘴皮子!”
“哎,皇上,您這話臣可就不愛聽了。”錢鐸立刻反駁道,“怎么能說無人可用呢?我大明人才濟濟,文能安邦,武能定國的人才多了去了!是您自己不會用啊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章,嘴角勾起一絲慣有的譏誚:“別的不說,就說這陜西亂局。您放著那么多知兵善戰的將領不用,比如洪承疇、比如曹文詔、比如左良玉……哦,后面這個可能現在還不太行,但前面這位總該能用吧?您偏偏選了個楊鶴去當陜西三邊總督,讓他領兵平亂。楊鶴這人,名聲是不錯,清廉,正直,是個當御史、當巡撫治理地方的好材料。可您讓他去帶兵打仗?這不是開玩笑嗎?”
崇禎眼神一凝,厲聲道:“楊鶴乃朕欽點的總督,老成持重,素有清名,如何不行?休得胡!”
“老成持重?清名?”錢鐸嗤笑一聲,“皇上,戰場上敵人跟你講清名嗎?流寇會因為他是個清官就放下刀槍嗎?打仗,靠的是謀略、是狠辣、是隨機應變!楊鶴一個文人,讓他去招撫或許還行,讓他去跟那些殺紅了眼的流寇真刀真槍地干?臣看懸!別到時候剿匪不成,反被流寇打得滿地找牙,把那點‘清名’都丟在黃土高坡上!您這簡直是把一頭綿羊扔進狼群里,還指望它能把狼都馴服了?”